
震耳欲聾的音浪砸向我,耳膜劇痛。
我慌忙去翻包裏的專業降噪耳塞。
一隻手卻先我一步,奪走了它。
林浩,我未婚夫周哲的“好兄弟”,捏著耳塞衝他笑得一臉爽朗。
“哲哥,你看嫂子,嫌我們low呢,來這種地方還帶這玩意兒。”
周哲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一把按住我的手。
“蘇瑤,來都來了,別掃大家的興。”
他的語氣充滿不耐煩。
“不就是聲音大點嗎?”
我看著他,把那對救命的耳塞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耳邊一陣尖銳的蜂鳴聲,猛地炸開。
......
世界安靜了。
重金屬音浪在一瞬間消失。
人群瘋狂的嘶吼消失。
腳下大地的震顫停止。
一切聲音都從我的世界裏被抽走。
我隔絕在另一個維度。
視野裏,舞台上的激光瘋狂切割著黑暗,人群癲狂地扭動。
荒謬,且窒息。
我癱坐在冰冷泥濘的草地上,巨大的眩暈感讓我無法站立。
胃裏翻江倒海。
直到周哲的一個朋友注意到了我。
他撥開身邊的人,一臉不耐煩地向我走來。
他的嘴巴在快速地開合,似乎在罵著什麼。
我聽不見。
一個字也聽不見。
我隻能看到他臉上不加掩飾的鄙夷。
他蹲下身,肥碩的臉湊到我麵前。
一股混雜著汗臭和酒精的氣味將我籠罩。
他見我毫無反應,疑惑地皺起眉。
一隻油膩的大手在我眼前用力晃了晃。
我遲鈍地眨了眨眼。
世界在我眼中顛簸了一下。
他笑了。
一種恍然大悟的、充滿惡意的笑。
他湊得更近,嘴巴張得極大,用口型誇張地對我“說”。
“喂!”
“別!”
“裝!”
“了!”
我的心臟狠狠收縮。
每一個字形都紮進我的眼睛裏。
他身後的幾個朋友也圍了上來,哄笑成一團。
他們的肩膀劇烈抖動,嘴巴張得很大,露出被酒精和尼古丁染黃的牙齒。
我看不清他們到底在笑什麼。
隻覺得那些無聲的嘴臉要把我吞沒。
因為眩暈,因為惡心,我渾身都在冒冷汗,連頭發絲都濕透了。
大龍指了指我的臉,又衝著他那群朋友們笑得前仰後合。
另一個人,是小飛,他衝我豎起一個大拇指。
他的口型我也看懂了。
“演得還挺像。”
“臉都白了。”
旁邊一個染著綠頭發的女孩笑得直不起腰,她誇張地拍著手,嘴裏似乎在喊:“影後!影後!”
惡心。
無邊的惡心感從胃裏直衝上喉嚨。
我捂住嘴,劇烈地幹嘔起來。
在這個無聲的世界裏,我連自己幹嘔的聲音都聽不見。
我隻能感受到喉嚨和胸腔痛苦的痙攣。
我的狼狽成了他們眼裏最精彩的助興節目。
他們笑得更厲害了。
大龍甚至學著我幹嘔的樣子,做出誇張的表情,引得周圍的人又是一陣爆笑。
有人拿出手機,對準了我。
閃光燈亮起,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在做什麼?
我為什麼會在這裏?
我是一個小提琴手。
我的手是用來拉響巴赫,拉響莫紮特的。
我的耳朵是用來分辨每一個音符最細微的音高和音色的。
它們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是我的生命。
可現在,我的生命正在被一群人當成笑話肆意踩踏。
而我的未婚夫呢?
那個曾經坐在音樂廳第一排,用最溫柔的目光看著我,說我的音樂是世界上最動聽聲音的男人呢?
那個把我強行拖進這個地方的男人呢?
我抬起頭,費力地在晃動的人群裏尋找周哲的身影。
我看見他了。
就在不遠處的主舞台側方VIP卡座。
他和林浩站在一起,手裏舉著啤酒,正和某個我不認識的濃妝女人碰杯。
笑容燦爛,意氣風發。
似乎是這邊的動靜太大,終於驚動了他。
我看到他轉過頭,朝我這邊望來。
隔著攢動的人頭,他的眉頭擰著。
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關心。
隻有被打擾的煩躁。
和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林浩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我看不清他的口型,但我看到他說話時指了指我,臉上帶著輕蔑的笑。
我看到周哲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把手裏的酒杯重重往旁邊桌上一放,透明的液體濺了出來。
他來了。
朝著我,大步走來。
林浩跟在他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裏,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們撥開圍觀我的人群。
那些剛才還在起哄嘲笑的人,立刻給他讓出一條路。
他停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