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那頭,一個溫和沉穩的男聲傳來。
“林小姐您好,我是華臻的藝術品專家,我姓陳。”
“您方便的話,我們約個時間地點,我希望能親眼看一下您的作品。”
我報了一個地址。
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酒廊。
安靜,私密,適合談話。
我們約在下午兩點。
掛掉電話,我將手機調成靜音。
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得體的米色套裙。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但眼神亮得驚人。
我拿起裝好扇子的錦盒,出門。
打車到了酒店,時間還早。
我在大堂找了個位置坐下,重新打開手機。
“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圖標,已經變成了(99+)。
我點了進去。
最新的消息,是顧言的媽媽,王秀蘭發的。
這次,她用的是自己的賬號。
【王秀蘭】:小晚啊,阿姨知道你受委屈了。
【王秀蘭】:顧言和莉莉都被我罵過了,他們年輕人不懂事,你別往心裏去。
【王秀蘭】:你把顧言和莉莉加回來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
【王秀蘭】:顧言也是為了你好,怕你被人騙。男人嘛,都是大男子主義,嘴上厲害,心裏還是疼你的。
【王秀蘭】:你多順著他一點,以後進了門,他還能虧待你?
字字句句都在偏袒她的兒子。
這就是顧言口中,“我媽特別喜歡你”。
我還沒回複。
顧言大概是搶過了他媽的手機。
【顧言】:林晚,我媽給你台階,你就趕緊下。
【顧言】: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現在,立刻,把我跟顧莉加回來。
【顧言】:然後去把那條手鏈付了,給我妹道歉。
【顧言】:這事就算翻篇了。不然,你自己想清楚後果。
他覺得他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
他還在源源不斷地發。
【顧言】:我們顧家是什麼樣的家庭?以後你嫁進來,要接觸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顧言】:你連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以後怎麼幫我應酬?
【顧言】:我讓你給我妹買條手鏈,是在給你機會,讓你提前融入我們家,懂嗎?
【顧言】:你現在不說話是什麼意思?玩失蹤?我能找到你。
群裏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開始冒頭。
【七大姑】:小晚,顧言說的有道理啊,你一個女孩子,別太強了。
【八大姨】:就是,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刪微信就太傷感情了。
【表嬸】:莉莉還是個孩子呢,你當嫂子的多讓著點妹妹嘛。
他們一唱一和,將顧言的頤指氣使歸結為“脾氣直”。
我關掉屏幕,再也不想看。
下午兩點,我見到了陳專家。
他約莫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
看到我,他站起身,禮貌地伸出手。
“林小姐,久仰。”
我有些意外。
“您認識我?”
他笑了笑。
“您的老師張老,前陣子還跟我提起過您,說您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在雲錦織造上極有天賦。”
我的心輕輕撞了一下。
有多久沒人肯定過我的專業了?
自從和顧言在一起,我聽到最多的就是“這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我深吸一口氣,將錦盒打開,推到他麵前。
“陳專家,您請看。”
他的目光落在扇子上的那一刻,瞬間亮了。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扇子。
指尖從扇骨一寸寸撫過,仔細端詳扇麵上的並蒂蓮。
“頂級的玉竹,至少五十年的竹齡,經過上百次的手工打磨。”
“這扇麵......是雲錦,撚金線織就的並蒂蓮,這種工藝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他看著我,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林小姐,這已經不是一件普通的工藝品了。”
“這是一件足以登入我們華臻‘珍品夜場’的藝術品。”
我們聊了很久。
從工藝,到設計,再到市場。
他沒有問一句我的私事,每一句話都圍繞著我的作品。
臨走前,我們簽了委托拍賣合同。
我將錦盒鄭重地交到他手上。
送走陳專家,我一個人在酒廊坐了一會兒。
拿出手機。
群裏已經徹底炸了。
最上麵一條,是顧言發的一張截圖。
一張地圖定位的截圖。
那個紅色的圖釘,正正好好地釘在我所在的這家五星級酒店的位置上。
截圖下麵,是顧言連發十幾條的質問。
【顧言】:@林晚
【顧言】:跟我玩失蹤,就是為了跑來酒店跟野男人開房?!
【顧言】:說!那個男人是誰!是不是給你買了什麼東西?所以你連給我妹買條手鏈的錢都不願意出?
【顧莉】:哥!我就說她不對勁!一個上午都不回消息,原來是幹這種不要臉的事去了!
【王秀蘭】:天哪!小晚,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一條條信息接連彈出。
他們甚至不問一句,就直接給我定了罪。
顧言還在發。
【顧言】:林晚,你現在給我滾回來!
【顧言】:你不就是嫌我沒給你買包嗎?你想要什麼我買不起?用得著出去賣嗎?!
賣。
這個字狠狠抽在我臉上。
我看著手機屏幕,看著那些汙言穢語。
胸口那塊鬆動了的石頭徹底碎了。
沒有憤怒,也沒有心痛。
隻剩下一片荒蕪的平靜。
我點開相冊。
找到剛才簽合同時拍下的照片。
一張,是陳專家的名片。
華臻拍賣行,高級藝術品專家,陳啟明。
一張,是《委托拍賣合同》的封麵。
我將兩張照片,發進了群裏。
@顧言不好意思,我在和我的客戶談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