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昭言的背影在光影裏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我被那股力量徹底推入了舞台中央。
刺眼的白光兜頭罩下。
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將我吞沒。
我看不清台下的人海。
隻能看見第一排正中央那個最好的位置。
林昭言已經坐下了。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雙腿交疊靠在椅背上。
臉上掛著深情款款的笑容。
聚光燈追著我。
我一步一步走到那架黑色的斯坦威鋼琴前。
掌聲漸漸平息。
數萬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坐了下來。
冰涼的琴凳刺得我皮膚一顫。
我能看到林昭言。
他正側過頭對著身邊一位頭發花白的男人低聲說著什麼。
那個男人是這場音樂會最大的讚助商。
林昭言的臉上帶著誌得意滿的微笑。
我離得太遠聽不清。
但我能讀懂他的口型。
他說:“我這樣的男人才能激發她的潛力。”
那個男人讚許地點了點頭,舉起酒杯向他示意。
林昭言也舉杯回敬,然後將目光投向了我。
那目光裏充滿了審視、期待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第一個音符的響起。
我抬起雙手,懸停在黑白琴鍵的上方。
然後停住了。
一秒。
兩秒。
十秒。
台下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
舞台監督在側台焦急地對我做著手勢。
我看見了。
但我沒有動。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下的林昭言。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下頜。
他微微前傾身體,死死盯著我。
我看到他的嘴唇動了。
無聲地用口型對我說出了三個字。
“別裝了。”
“彈!”
那是一種壓抑著暴怒的命令。
我慢慢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
也沒有去看那些冰冷的琴鍵。
我抬起頭看向正前方。
一台巨大的搖臂攝像機正緩緩從舞台前方掃過,鏡頭對準了我。
直播的紅點亮著。
我舉起了我的右手。
在數萬人的注視下。
在無數高清鏡頭的直播中。
我沒有去碰琴鍵。
而是將那隻傷痕累累、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舉到了聚光燈下。
對準了那冰冷的攝像機鏡頭。
耳麥裏傳來現場導播驚慌失措的尖叫。
“怎麼回事?鏡頭切掉!快切掉!”
“她在幹什麼?讓她開始彈!馬上!”
雜亂的電流聲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沒有理會。
我隻是看著鏡頭。
然後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通過麥克風清晰傳遍了整個音樂廳。
“我的右手,在一年前的車禍裏,斷了三根指骨,兩根肌腱。”
台下一片嘩然。
我看到林昭言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主刀醫生告訴我,我的手永遠無法再承受高強度的演奏。”
“就在半個月前,我的主治醫師還警告我,如果強行彈奏複雜曲目,這隻手會徹底廢掉。”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神經永久性損傷,不可逆轉。”
“他說,我再也彈不了琴了。”
死寂。
整個會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我那隻手移到了第一排那個臉色慘白的男人身上。
林昭言的嘴唇在劇烈哆嗦。
他掏出手機,手指慌亂地按著屏幕,對著電話那頭無聲咆哮。
下一秒。
“滋啦——”
我麵前的麥克風啞了。
舞台兩側的巨幅投屏瞬間變成一片漆黑。
直播信號被切斷了。
林昭言親手按下了靜音鍵。
他想堵住我的嘴。
可是晚了。
現場的上萬名觀眾已經聽到了。
竊竊私語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紮在林昭言身上。
他站在那裏,挺直的背脊顯出無法掩飾的僵硬。
那張永遠掛著完美笑容的臉此刻鐵青一片。
他感覺到了。
事情脫離了他的掌控。
我看到舞台兩側已經有穿著黑色西裝的保安朝我衝了過來。
他們要來把我拖下台。
我看著他們越來越近。
看著台下林昭言那張因為暴怒和驚慌而抽搐的臉。
在保安衝上舞台的前一秒。
我放下了手。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用盡全身的力氣。
將我的雙手重重砸在了琴鍵上。
瘋狂地彈奏起了那首難度最高的鋼琴曲。
《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