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昭言沒有回答我。
他隻是笑了笑。
帶著掌控感和施舍意味的笑。
他抓住我完好的左手手腕,不容置喙地把我從琴凳上拽了起來。
“走了,賓客都等著呢。”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琴房。
門外喧囂的聲浪瞬間將我吞沒。
這是我們的訂婚宴。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笑容。
林昭言拉著我,徑直走向宴會廳中央那個臨時搭建起來的小舞台。
他臉上重新掛上完美未婚夫的麵具。
所有人的目光彙聚過來。
突然,整個大廳的燈光暗了下來。
隻留下一束追光,精準地打在我們兩人身上。
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在我身後,那麵巨大的LED顯示屏亮了。
一行華麗的藝術字,灼燒著我的眼睛。
【鳳凰涅槃——時願複出鋼琴獨奏音樂會】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總策劃人:林昭言】
死寂。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震耳欲聾的掌聲。
“天哪!林總也太用心了吧!”
“這才是真愛啊!親手把未婚妻重新送回巔峰!”
“時願真是好福氣,多虧了有林總這樣的男人在背後支持她。”
“何止是支持,這簡直是為她鋪好了通天大道啊!”
那些讚美,那些豔羨。
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密密麻麻紮進我的血肉裏。
我感覺不到疼。
隻覺得冷。
我下意識將那隻還在隱隱作痛的右手,死死藏在身後。
林昭言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微微側過身,麵對所有賓客,張開雙臂迎接朝拜。
“謝謝大家。”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
溫和,磁性,充滿令人信服的力量。
“時願是天生的藝術家,她的手指屬於鋼琴,她的舞台屬於世界。”
“過去一年,她受了很多苦。作為她的未婚夫,我能做的,就是為她掃清所有障礙。”
“這場音樂會,是我送給她的訂婚禮物。也是我向她,向全世界的承諾。”
他說得動情真摯。
台下有感性的女賓客開始悄悄抹眼淚。
許俏端著一杯香檳,擠到了舞台邊上。
她仰著頭,滿眼崇拜地看著林昭言。
“昭言哥,你對嫂子也太好了吧!”
這一聲引來周圍一片善意的哄笑。
她得意地晃了晃酒杯,目光轉向我。
語氣裏是不帶任何心機的關切。
“嫂子,你可得好好加油啊!不能辜負昭言哥這片苦心!”
“這下,看誰還敢在背後說你一蹶不振!”
“有昭言哥這樣的男人做你的後盾,你上哪兒找去?”
每一句話,都是一把淬了蜜的刀子。
把我釘死在“不知好歹”的恥辱柱上。
我看著她。
看著那張寫滿“我都是為你好”的臉。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喉嚨裏灌滿了水泥。
林昭言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他喜歡許俏的“懂事”。
掌聲經久不息。
我的臉色在追光燈下慘白一片。
林昭言終於發現了我僵硬的表情。
他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
但很快,那完美的麵具重新覆蓋上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在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祝福聲中。
他帶著包容的愛意,朝我緩緩走來。
他走到了我的麵前。
高大的身影將追光燈完全擋住。
我被籠罩在他的陰影裏。
掌聲和歡呼聲變得模糊不清。
我隻能清晰地聽到我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沉重,緩慢。
林昭言微微彎下腰。
他離我很近。
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昂貴的木質香調。
“怎麼了?”
他開口,聲音溫柔。
“太激動了,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我,充滿高高在上的寬容。
我嘴唇無法控製地顫抖。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靠得更近了。
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我耳邊開口。
“笑一個。”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徹底凝固。
“告訴所有人,”他一字一頓,“你很喜歡我送你的這份禮物。”
我沒有動。
我無法控製臉上僵死的肌肉。
我僵在舞台中央,一動不動。
周圍的議論聲開始細碎地響起。
“她是不是不太高興啊?”
“怎麼可能,肯定是太驚喜了。”
這些聲音,林昭言也聽到了。
他臉上的耐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那張完美的麵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時願。”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不耐煩的警告。
“別讓我難堪。”
我還是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眼底的深情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陰沉的怒火。
他直起身。
在所有人看來,他隻是溫柔地想要牽起我的手。
但隻有我知道。
他精準地握住了我那隻受過傷的右手手腕。
然後,猛地收緊。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鑽心的劇痛襲來。
舊傷被狠狠撕開。
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我的腕骨上。
力道大到骨頭發出微弱的錯位聲。
“我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淬滿了冰渣。
“別逼我在這裏發火。”
他的另一隻手溫柔地拂過我的頭發。
台下的賓客看到的,是未婚夫在用愛鼓勵他不善言辭的未婚妻。
可隻有我知道,這隻撫摸我頭發的手,隨時可以變成扇向我臉頰的巴掌。
而這隻鉗製我手腕的手,正在一點一點摧毀我最後的希望。
劇痛讓我混沌的大腦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的臉。
大屏幕上那行刺眼的【鳳凰涅槃】。
所有的一切,是一場荒誕的默劇。
而我,隻是一個道具。
一個用來彰顯他“深情”與“偉大”的活道具。
我的成功,將是他最耀眼的勳章。
至於這枚勳章會不會流血,他根本不在乎。
劇痛還在持續。
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
痛到極致,反而讓我冷靜了下來。
我看著他眼中的威脅與勢在必得。
他以為我離不開他。
他以為他給了我全世界。
所以我就必須對他感恩戴德,任他擺布。
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就在他失去耐心,準備用更大的力氣將我拖下台時。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將手從他的鉗製中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