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下意識地抬頭。
張雅走了進來。
她手裏還提著那個我見過一次的精致食盒。
她看到滿地的狼藉。
她又看到我跪坐在地上的狼狽模樣。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林晚?你這是怎麼了?”
她走過來。
高跟鞋踩在紙頁上的聲音格外刺耳。
她沒有扶我。
她彎下腰撿起了我腳邊的一張數據圖。
她看得煞有介事,眉頭微微蹙起。
“哦,是這張圖啊。”
她把圖紙拿到我麵前,指著上麵的一條曲線。
“顧言前兩天還跟我說,這個模型的第三階段模擬數據有點不平滑。”
“他打算優化一下算法。”
她的語氣十分平淡。
她隻在討論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
“原來草稿在你這裏,我說他怎麼找不到了。”
草稿。
她把凝聚了我幾百個日夜心血的最終成果。
輕飄飄地定義為草稿。
我看著她。
我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無視了我慘白的臉色。
她繼續笑著開口。
“對了,下周我們就要進行預答辯了。”
“到時候評委可能會問到原始數據的采集環境。”
“這部分是你做的。”
“你回頭整理一份詳細的說明給我和顧言。”
我們。
這個詞刺痛了我的耳膜。
“免得到時候我們倆在台上,被問住了尷尬。”
她說完。
她把那張圖紙隨手放在顧言的桌上。
圖紙死死壓在了那份刺眼的專利申請書旁邊。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說笑聲。
顧言和另外兩個同門師兄走了進來。
“顧言,這次項目要是評上獎,你可得請我們吃大餐!”
“就是,還得帶上張雅師姐!”
笑聲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凝固。
顧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手稿。
掃過我。
最後落在他電腦屏幕上還未關閉的文檔上。
隻有一秒。
他立刻恢複了鎮定。
他甚至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向張雅。
“宵夜帶來了?我正好餓了。”
他的語氣自然又親昵。
一個師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他朝顧言和張雅擠了擠眼。
“行啊你們倆,項目都快成功了。”
“郎才女貌,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
張雅的臉微微一紅。
她嬌嗔地看了顧言一眼。
顧言笑了笑。
沒承認,也沒否認。
“快了快了,到時候少不了你們的紅包。”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
眼神裏全是看陌生人的冷漠。
張雅順著他的目光看到我。
她挽住顧言的胳膊,故作關切地問。
“顧言,林晚學妹她好像不太舒服。”
“要不要送她回宿舍?”
她甚至都不屑於再偽裝成跟我討論學術的樣子。
其中一個師兄這才注意到跪坐在地上的我。
他疑惑地問出聲。
“顧言,這位是?”
我死死地盯著顧言。
我期待著,又恐懼著。
我等著他開口。
哪怕隻是一句“這是我女朋友”。
顧言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
他落在了那位師兄身上。
他指著我,語氣隨意。
“一個幫忙做實驗的學妹,挺勤奮的。”
學妹。
我伸出去撿手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周圍的聲音瞬間消失。
我隻聽見自己胸腔裏碎裂的聲音。
張雅輕輕拉了拉顧言的衣袖。
“你這麼說,學妹好像不高興了。”
顧言低下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容。
他伸出手攬住張雅的肩膀。
他將她更緊地帶進自己懷裏。
這是一種宣告主權的姿態。
然後他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過張雅的頭頂直直地看向我。
那眼神裏帶著一絲警告,一絲不耐。
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輕蔑。
“一個挺有天分的學妹而已,沒法跟你比。”
這句話直直刺進我的胸口。
他又用力碾了一把。
我跪在地上。
渾身的血液徹底涼透。
周圍那幾個師兄的表情從尷尬變成探究。
最後變成了然的輕蔑。
原來是這樣。
一個上不了台麵的學妹,妄想攀上高枝。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
同樣是在這個實驗室裏。
顧言抱著我,在我耳邊一遍遍地描繪未來。
他說等這個專利下來,他就評上副教授了。
他說到時候就向我求婚,給我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他說我們要買一個朝南的房子。
帶一個大大的書房。
裏麵一半放他的書,一半放我的。
風光。
求婚。
現在他攬著另一個女人,給了她我夢寐以求的一切。
而我成了那個不識大體、礙手礙腳的學妹。
張雅靠在顧言懷裏,柔柔地開口。
“顧言,你別這麼說,林學妹畢竟也幫了不少忙。”
她的話聽起來在為我開脫。
卻坐實了我幫忙的身份。
一個師兄立刻打著圓場。
“是啊是啊,顧言你太不解風情了。”
“學妹做實驗這麼辛苦,你回頭可得好好請人家吃頓飯。”
顧言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都別站著了。”
他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他徑直拉著張雅走到實驗台旁,打開了那個食盒。
“快嘗嘗,還熱著。”
他語氣極其溫柔。
世界被分成了兩半。
那一頭是他們其樂融融的宵夜時間。
是屬於勝利者的慶功宴。
這一頭是我。
還有滿地狼藉的、被定義為草稿的心血。
我扶著冰冷的實驗台。
我掙紮著想站起來。
雙腿麻木得沒有知覺。
一個師兄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想扶我。
“林......”
他的手還沒碰到我,就被顧言冷聲打斷。
“李超,你過來幫我看一下這組數據。”
那個叫李超的師兄動作一僵。
他尷尬地收回了手,快步走了過去。
沒有人再敢看我。
我成了這個空間裏令人不快的存在。
我低下頭。
我看著散落在腳邊的手稿。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紙上。
墨跡暈開了。
那是我的骨血。
我伸出手,顫抖著想把它們一張張撿起來。
“林學妹。”
張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別撿了,都臟了。”
“回頭我讓顧言把電子版發你一份,你自己再打印就好了。”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滿是施舍。
我猛地抬起頭。
我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
她被我的眼神嚇得後退了一小步。
她隨即又恢複了鎮定。
她嘴角勾起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我又沒說錯。”
顧言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放下筷子走了過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眼神裏沒有絲毫舊情,隻有冰冷的警告。
“林晚,鬧夠了沒有?”
“別在這丟人現眼,自己回去。”
我的心被他這句話徹底撕碎。
屏幕上突然跳出顧言發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