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遊艇的引擎聲在我的耳膜上反複切割。
它沒有立刻遠去。
江徹故意放慢了速度。
在給我一個求饒的機會。
浪頭把我托起。
又狠狠砸下。
每一次我都感覺骨頭要被拍散了。
鹹澀的海水毫不留情地灌進我的嘴裏。
帶來一陣陣火燒火燎的刺痛。
我的四肢越來越沉。
越來越冷。
風裏斷斷續續飄來了林菲菲的聲音。
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
剛好能讓我聽清。
“阿徹,你別生氣......我也是擔心嫂子。”
“你看這風浪越來越大了,她那個身體,怎麼經得起這麼折騰......”
“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萬一她真的出事了怎麼辦?”
我心裏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幻想江徹會因為這句話而心軟。
然而。
回應她的,是江徹一聲冰冷的嗤笑。
穿透了風聲和浪聲。
精準地紮進我的心臟。
“擔心?”
他的聲音揚了起來。
帶著居高臨下的口吻。
“我這根本不是在折騰她,我是在幫她!”
“一個女人,連這點恐懼都克服不了,以後怎麼帶得出去?”
“我這樣的男人,需要的是一個能和我並肩站在一起的伴侶,不是一個需要天天哄著、事事遷就的累贅!”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理直氣壯的委屈。
仿佛他才是被拖累的受害者。
“這招對我沒用。”
“她今天不在這裏把這個嬌氣的毛病改了,就別想上來!”
“我看她能撐到什麼時候!”
大偉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是徹哥,這天......”
“你再多說一句,就自己跳下去陪她!”
江徹的怒吼粗暴地打斷了他。
遊艇上徹底安靜了。
再也沒有一個人為我說話。
那片死寂比江徹的辱罵更讓我感到寒冷。
他們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場謀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
海麵上起了霧。
白紗越來越厚。
越來越密。
天色以詭異的速度暗沉下來。
遠處的海岸線不見了。
最後。
那艘承載著我所有愛與恨的白色遊艇。
徹底被濃霧吞噬。
引擎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隻剩下風聲,浪聲。
還有我自己心臟在胸腔裏微弱的撞擊聲。
我漂浮在這片白茫茫的虛無裏。
分不清上下。
時間失去了意義。
寒冷滲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感覺不到冷了。
隻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
就在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沉下去的時候。
遠處。
傳來了一聲悠長的汽笛聲。
是海警船嗎?
我猛地一個激靈。
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
我張開嘴。
拚命想要呼喊。
可湧進來的隻有更冰冷的海水。
我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汽笛聲又響了。
這一次很近。
濃霧中透出橘黃色的光暈。
一艘白色的巡邏船破開霧氣。
出現在我的視野裏。
海警。
得救了。
我要得救了!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揮手。
可我的喉嚨裏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手臂重得根本抬不起來。
沒關係。
他們會看見我的。
巡邏船上的探照燈掃了過來。
光柱在不遠處的海麵上移動。
一個威嚴的男聲通過擴音器響徹海麵。
“前方遊艇,請立刻停船接受檢查!”
“海麵風浪預警,請報告船上人員是否全部安全!”
我聽到了。
江徹他們肯定也聽到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隻要他們說船上少了一個人。
隻要一句話。
我就能活下去。
一陣死寂。
遊艇那邊沒有任何回應。
擴音器的聲音再次響起。
“收到請回答!”
“重複,請立刻報告船上人員是否安全!”
終於。
林菲菲的聲音弱弱地響了起來。
“報告!我們都安全!”
“船上的人都在呢!”
我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她為什麼要撒謊?
那個威嚴的男聲有些懷疑。
“全部都在?請船長出來確認!”
幾秒鐘後。
江徹的聲音響了起來。
帶著慣常的傲慢。
“都齊了!”
“我的人,我心裏有數。”
“我們在玩呢,沒事,你們去忙你們的吧。”
我的人。
我心裏有數。
這幾個字一刀一刀淩遲著我最後一點求生的意誌。
擴音器裏傳來公式化的回複。
“收到。”
“氣象台已發布黃色風暴預警,海況將迅速惡化。”
“為了安全,請立刻結束活動,全速返航!”
警告結束了。
那團橘黃色的光在我絕望的注視下開始後退。
探照燈的光柱從我附近的海麵掃過。
沒有在我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它也開始加速。
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徹底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霧氣深處。
巡邏船的引擎聲遠去了。
世界又一次安靜下來。
我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結束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去看江徹那張令我惡心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突然又響了起來。
是從剛才遊艇消失的方向傳來的。
我猛地睜開眼。
是江徹!
他回來找我了?
巨大的狂喜淹沒了我。
我就知道他不敢真的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
那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大。
我拚命昂著頭。
在濃霧中找到了那艘熟悉的白色遊艇。
它正在朝我的方向高速駛來。
不,不對。
它的方向偏了。
它不是在靠近我。
它擦著我剛才被拋下的位置。
朝著海岸線的方向全速前進。
我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回來救我的。
他是在等。
等海警船徹底走遠。
然後全速逃離這片即將化為地獄的海域。
逃離這個他親手製造的謀殺現場。
轟鳴聲飛快地遠去。
這一次再也沒有回來。
風起來了。
尖利地呼嘯著。
密集的雨點從灰白色的濃霧中狠狠砸下。
打得我裸露的皮膚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