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拾完灶台,把刀具一件件碼進木匣。
外頭天色已經偏西,我忽然想起今晚還沒落腳的地方,心裏有點發虛。
“給姑娘安排住處了沒?”
傅霆宸吃飽喝足,像散了架似的靠在椅背上,那雙總是半睜的眼睛總算完全睜開,落在我身上。
“安排好了,屬下已經讓人把院子打掃幹淨,所有用度都備齊,疏影姑娘不用為這些小事操心。”
韓雲霆胸脯一拍,信誓旦旦。
“多謝韓大哥。”
“該謝的是我,今天這頓飯救了命,總算讓我有點勇氣麵對晚飯了,也不知道一會兒曾師傅又要端出什麼妖魔鬼怪來禍害我。”
傅霆宸扯了扯嘴角,笑得有氣無力。
晚飯?
他剛才把碗底都吃幹淨了,分明是鐵了心不讓那難吃的晚飯再進胃。
我拎起木匣,有些遲疑。
“能不能現在帶我過去,我想先歇口氣。”
灶前站了一下午,後背衣裳全濕透,黏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反正曾師傅的飯他們忍了那麼久,多忍一頓也死不了人。
“行,大人......”
傅霆宸撐著桌子想起來,又無力地擺擺手,我便跟著韓雲霆離開。
住處就在縣衙後頭一角。
帶個小天井,淨房、灶間一應俱全。
“這是牛師傅以前住的,他走後就空了,你看院裏還留了些菜秧,都是他種的。”
“想擴建或者要種子,盡管跟采買說,都算衙門開銷。”
我點點頭。
“你再瞧瞧缺什麼,我立馬去置辦。”
屋子收拾得幹淨,窗外橫著一枝早梅,骨朵兒還裹著雪。
“暫時什麼都不缺,都挺齊全。”
“好,回頭我把文書給你送來。縣衙掌勺每月三兩銀子,包吃住,一年四季衣裳,你看成不成?”
“成。”
果然縣城路子寬,三兩月錢還管吃住,誰敢跑到衙門裏來鬧事。
擱在鎮上,這點錢估計還沒捂熱,就被顧景行想方設法哄走了。
我盯著灶膛裏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從前的自己可憐得可笑。
這三兩銀子擱我自己身上,能買幾支好簪子,能扯幾匹厚實布料,能買一堆種子菜苗,讓我舒舒服服過上好一陣。
給了顧景行,隻能換來一肚子窩囊氣,還被嫌棄給得不夠。
我以前怎麼就那麼死心眼,非要在他身上討點什麼,到頭來把自己賠進去。
這些年起早貪黑,累得皮包骨,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攢下,連身子骨都虛得一碰就碎。
我也是爹娘曾經含在嘴裏怕化的閨女,怎麼就為了幾句甜言蜜語,把自己作踐成那樣?
仔細想想,這些年真正照顧自己的,從來隻有我一個人。
做飯、掃院、種菜、爬房頂補漏、跟人砍價,哪樣不是我咬牙扛下來的?
顧景行不過隔三差五過來轉一圈,說幾句體己話,捎兩包點心,我就當寶貝記一輩子?
現在回想,隻覺得自己從前蠢得離譜。
還好我及時醒了,也不知道那宅子後來租給了誰,隻盼著新主子能好好待那方小院。
......
“都給老子滾!”
“再不滾我直接喊官差了!”
“這宅子老子拿真金白銀租的,就是老子的,誰給你們臉大搖大擺闖進來?”
“偷盜搶劫懂不懂?穿得人五人六的,莫非連王法都不認?”
顧景行整個人都懵了。
他不過是送柳清婉回家歇了半天,一回頭大門緊鎖,人影全無。
以往見他就眉開眼笑的隔壁王嬸,這次看他的眼神像看仇人,刺得他後背發涼。
他先以為葉疏影有事出門,可接連幾天再來,宅子已經換了主人。
門口站著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像堵活牆。
隨手一撈,就把他拎起來,像拎隻小雞仔。
顧景行好歹也是七尺男兒,平日裏輕鬆能按住葉疏影兩隻手腕。
可在這壯漢麵前,他連喘氣都小心翼翼。
柳清婉更沒用,本來是她纏著他過來的,遇到這陣仗,卻縮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任由他被噴一臉唾沫星子,斯文掃地。
怎麼會變成這樣?
顧景行原本打的算盤是用情用理說服葉疏影,讓她收留沒人疼的柳清婉。
至於以後,他壓根沒細想。
他一直覺得,葉疏影會永遠待在那間小宅裏。
不管他怎麼作,她總會等著。
從小到大,他們的嬉笑打鬧、兩小情意,全在那一方院落裏生根發芽。
春來開花,秋至結果。
顧景行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迎接他的會是一個滿嘴臟話的陌生凶漢。
小小的鎮子,來回不過一個多時辰的路。
如今他不管走多少趟,街頭巷尾再也找不到那張抬頭對他笑得明亮的臉。
晚風從巷子盡頭刮過來,帶著刺骨的涼。
顧景行站在原地,前後茫然,像丟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