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決定去縣城闖一闖。
隔壁大嬸那個在縣衙當差的侄子說,新上任的縣令辦事鐵麵,案子不管大小一律按律走,絕不講人情。
也不因為下麵是平頭百姓,就對有背景的人手下留情。
我數了數包裏的銀子,縣城消費高,光租個住處就得不少,也不知夠不夠。
不過沒事。
我有力氣有手藝,慢慢攢總能行。
春光正好,風裏裹著新草和魚腥味。
剛進城門,就撞見大嬸的侄子。
他蹲在城外茶棚,眼睛死盯著來往行人,腰杆筆直,刀鞘反光。
我一下車,他就猛地帶人衝進人群,像獵豹撲食。
“別動!”
“還跑?你以為換身行頭老子就不認識了?”
“耗子成精啊?鑽得再快也逃不過爺的眼!”
我呆在原地。
看著他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在那賊頭上,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起身,正好對上我僵硬的笑。
“疏影姐,你咋跑這兒來了?”
我張嘴還沒出聲,他又往我身後掃一眼。
“就你自己?”
“我......”
“懂了,肯定是那姓顧的混賬欺負你,你來找我出頭對不對?你等著,我先把這小賊扔進牢房,再跟你回去收拾那假清高的書呆子!”
“人家那是酸儒。”
旁邊人小聲糾正。
“一個德行!”
他大手一揮,又踹了那賊一腳。
“我想在縣裏找份差事,可我不認識人......”
趁他踹人的空檔,我趕緊插話。
“好辦!”
他沒等我說完,就搶過我的木匣,喊同伴幫我退車,把我拽到身邊。
“疏影姐,你來得太巧了,簡直救星下凡。”
啥意思?
我一路雲裏霧裏,被推進縣衙夥房。
“新來的掌勺?”
“靠譜嗎?別又整出什麼奇葩菜。”
“胡說!你們敢瞧不起曾師傅的奇葩菜,那可是能讓傅大人三天起不來的絕活。”
“老天保佑,我苦命人就想吃頓人吃的飯。”
天哪!
這縣衙的人怎麼一個比一個不正常。
“別緊張。”
韓雲霆拍我肩,歎口氣。
“都是被饞瘋了的正常人。”
正趕上飯點,原先的廚子還沒到。
我站在擦得發亮的灶前,有點懵。
聽韓雲霆講,縣衙原本有兩個廚子,曾師傅管早晚,牛師傅管中午。
可惜牛師傅外省人,菜裏必放辣,連勺子都帶辣味,衙役們追案子吃不好睡不好,肚子扛不住。
牛師傅死不悔改,被請走了。
曾師傅本地人,卻總愛整新活。
剛鼓搗出的蜜汁怪味菜,把不吃甜的傅大人吃得拉肚子拉到腿軟。
再這麼下去,估計也留不住。
“唉......”
一聲長歎,像把人間苦都歎完。
“要不......先做點試試?”
我試探著問。
“不用試,每次回家我都想你那手藝,我想信你,你缺啥我立馬去弄。”
“好。”
我話音剛落,刀已經抄在手裏。
離開飯還有時間,燉菜來不及。
我想了想,麵食最快,可衙門那麼多人,我一個人肯定轉不過來。
“能再找倆幫手嗎?”
“沒問題。”
韓雲霆爽快答應。
兩個常在夥房打雜的小哥立刻過來。
平時有廚子,他們隻切洗,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肉剁成末,會吧?”
“會。”
“香菇丁,黃瓜絲,薑蒜蔥末備好。”
我開始和麵。
快到飯點,早聽說新廚娘的衙役們往夥房擠,我抬頭一看,門口黑壓壓一片腦袋。
油熱,下料爆香,肉末裹醬,我聽見旁邊“咕咚”咽口水聲,切菜的小哥臉紅得滴血,對上我視線。
“多做點,回頭給你們加菜。”
我低聲哄。
小哥眼睛亮晶晶,點頭如搗蒜。
這兒,好像比我想的暖和些。
韓雲霆吃飯跟打仗似的,三兩口就解決。他來添第二碗時,我懷疑他到底品出味沒。
“絕了!”
“多虧你啊疏影,這幾天案子纏身沒回家,這一口我饞瘋了。”
“再來一碗。”
身後瞬間跟上一排。
“再來一碗!”
“我也!”
幸好備得多,我才沒手忙腳亂。
隻是沒想到這些人像餓了好幾輩子,風卷殘雲,把下輩子的份都吃光。
傅縣令來的時候,盤底朝天。
“沒了?”
他迷瞪瞪抬頭,眼皮都沒抬全。
“新來的?”
我揭開最後一隻籠屜,還好留了心眼,多蒸了兩碗飯,把剩料拚了兩小炒。
“大人稍等,馬上就好。”
“行。”
傅霆宸看起來累極,眼下烏青,臉色煞白,整個人歪著,打著哈欠,像三天沒合眼。
我剛把碗端過去,韓雲霆衝進來。
“大人,那家夥全招了!”
“招了就招了,吼什麼?震我耳朵。”
傅霆宸埋頭猛扒。
吃完抬頭,眼眶發紅,感慨。
“太久沒吃過正常飯了,老天開眼了。”
我抿嘴。
明明是我做的,謝老天幹嘛?
這縣衙果然沒幾個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