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歲那年夏天，我和弟弟說樹上有隻小貓在求救。

弟弟毫不猶豫地爬上樹幹，問我在哪個方向。

我仔細聽了一陣，耳邊又響起刺耳的嗡鳴，夾雜著虛弱的貓叫。

我指向茂密的樹冠：“上麵一點。”

他爬上去，又問我。

我指著樹枝延伸的方向：“前麵一點。”

我說一句，弟弟就挪一下。

我聽著樹上的動靜：“就是這裏！”

話音落下，弟弟也落下了。

就摔在我麵前。我一動不敢動。

爸爸聽到聲響衝了出來，一腳把我踹出去好遠。

“你這個惡魔！連親弟弟都不放過！”

“你自己怎麼不去死！”

他的聲音離我好近，我卻聽不清。

是在說死嗎？

弟弟死了嗎？

我哭了。

為什麼死掉的不是我？

......

“哭什麼哭！你弟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扒了你的皮！”

爸爸的聲音像炸雷，在我耳朵裏轟鳴。

可我還是聽不清。

我隻看見他猩紅的眼睛，看見他抱起一動不動的弟弟。

媽媽尖叫著衝出來，看都沒看我一眼，跟著爸爸就往外跑。

“快！去醫院！”

“安安！安安你醒醒啊！”

安安。

他們以前也是這麼叫我的。

現在，這個名字隻屬於弟弟了。

我胸口好痛，是被爸爸踹到的地方。

但我更怕。

怕弟弟真的像爸爸說的那樣，死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追出去。

“爸爸！媽媽！等等我！”

“我也要去醫院！”

風把我的聲音吹得七零八落，他們根本聽不見。

黑色的汽車發出一聲咆哮，像野獸一樣衝了出去，濺我一身泥點。

我不能停。

弟弟需要我。

我沿著馬路一直跑，一直跑。

肺像要炸開，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路燈一盞盞從我頭頂掠過，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汽車的尾燈在前麵一閃一閃，像遙不可及的星星。

我摔倒了。

膝蓋磕在粗糙的柏油路上，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好疼。

可我顧不上。

我爬起來，繼續追。

“爸爸......等等我......”

“媽媽......我想看看弟弟......”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我自己都聽不見。

隻有耳朵裏永不停歇的嗡鳴聲，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車燈徹底消失在拐角。

我再也跑不動了，癱倒在路邊。

眼淚和著鼻血一起往下掉。

我把頭埋進膝蓋裏。

“對不起......”

“弟弟，對不起......”

“我不該讓你爬樹的......”

如果弟弟真的醒不過來，那我就是殺人凶手。

爸爸說得對。

我就是個惡魔。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為什麼？

我一個人坐在冰冷的馬路邊，周圍是陌生的黑暗。

沒有一輛車為我停下。

也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什麼在這裏哭。

我好想弟弟。

也好想爸爸媽媽。

哪怕他們再踹我一腳，再罵我一句都好。

別不要我。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啞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去醫院。

我自己走過去。

我要親眼看到弟弟醒過來。

我要跟他說對不起。

我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城市燈光最亮的地方走去。

夜風好冷。

我好怕。

“弟弟......”

“你千萬......千萬不要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