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宮的前一夜,我回了一趟那間破舊的小草屋。
母親的墳就在屋後的老槐樹下。
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寒磣的小土包。
我跪在墳前,任由夜露浸濕了衣裳。
「娘,女兒要去爭那條路了。」
我低聲對著土包說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明天要吃什麼。
「爭成了,女兒給您修全天下最氣派的祠堂,讓那些欺負過咱們的人,都跪在您麵前磕頭。」
「爭不成......那就爭不成吧,反正這世道,活著也跟死沒區別。」
我從懷裏摸出一枚發黑的銀簪。
那是母親臨終前交給我的,是她唯一的遺物。
我將銀簪死死攥在手心裏,尖銳的末端刺破了掌心,鮮血滲了出來。
疼,但這種疼讓我清醒。
「婉答應,該啟程了。」
李德全在門外不耐煩地催促著。
我起身,將銀簪藏進貼身衣物的夾層裏。
那是我的命,也是我時刻提醒自己“從何而來”的鋼針。
馬車搖搖晃晃,從江南的水鄉一路駛向那座吃人的京城。
入宮那天,京城下著細雨。
我沒有從正門進,而是被一頂小轎從側門抬了進去。
轎簾掀開,入眼的是斑駁的紅牆和幽深的巷子。
「婉答應,到了。」
帶路的掌事姑姑姓王,一臉橫肉,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廉價的貨物。
我被帶到了冷宮旁邊的偏殿——長樂宮的側殿。
這裏常年見不到陽光,牆角長滿了青苔,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黴味。
「這地兒雖偏,但勝在清靜。」
王姑姑冷笑著,隨手一指。
「記住自己的身份,別以為長得像皇後娘娘就能飛上枝頭。」
「在這宮裏,長得像是一種福氣,也是一種晦氣。」
我規規矩矩地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頭垂得很低。
「多謝姑姑教誨,清辭明白。」
「明白就好,別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王姑姑啐了一口,帶著人揚長而去。
偌大的偏殿,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打量著這個即將困住我,或者成就我的地方。
破舊的桌椅,漏風的窗戶。
這就是皇帝給我的“厚愛”。
「飛上枝頭?」
我走到那麵蒙塵的銅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張和沈玉嬌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我要的是整棵樹。」
我開始動手清理屋子。
沒有宮女服侍,我就自己拎水抹桌子。
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磨成繭,我始終沒流一滴淚。
這宮裏的眼淚最不值錢。
「小主,奴婢來幫您吧。」
一個細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頭,看見一個瘦弱的宮女,縮頭縮腦地站在那裏,手裏拎著一壺熱水。
「你叫什麼?」
我停下動作,平靜地看著她。
「奴婢秋月,是被撥來伺候小主的。」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他們說......說小主是皇上從江南帶回來的‘影子’,沒人敢來,奴婢沒門路,就被推過來了。」
我看著她那雙布滿凍瘡的手,心裏動了動。
「影子也罷,真人也罷,隻要能在這宮裏活下去,就是本事。」
我接過她手裏的水壺,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
「喝吧,暖暖身子。」
秋月受寵若驚,端著杯子的手都在抖。
「多謝小主,奴婢一定盡心伺候小主!」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那四方的天空。
在這深宮裏,忠心是需要成本的。
而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成本。
「小主,您長得真好看,比畫上的仙女還好看。」
秋月小聲地誇讚著。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好看嗎?這可是催命符。」
「在這宮裏,好看的人多得是,能活到最後的,才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