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公社,我一路小跑回村,拿起鐮刀就往地裏去。
三畝麥子,我一個人收。
等把最後一捆搬上車蓋上雨披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軟了,扶著車把喘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
電影散場了。
我正扶著板車站著,渾身是泥和汗,手上淌著血,臉上還腫著巴掌印。
他們一群人走過來,說說笑笑的。
走在最前頭的,是王一誠。
他背上背著一個人,是夏小蘭。
旁邊有人看見我了,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
“那不是王一誠媳婦嗎?”
“咋弄成那樣了?”
“真收麥子去了?那可是他返城的樣板田!”
“什麼他的,剛才不是當著大夥兒的麵,說麥地和返城推薦信都歸那媳婦了嗎?”
竊竊私語聲傳過來,王一誠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他背著夏小蘭走過來,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
“你這是唱的哪出啊?挖煤去了?”
旁邊的人旁邊的人哄笑起來。
“不是說今晚要下暴雨嗎?”
他抬頭看了看天。
“我跟嫂子電影都看完了,怎麼還不下?天都黑透了,月亮都出來了,雨在哪兒呢?你倒是讓它下啊。”
我累得沒力氣和他爭辯,隻是冷哼一聲,準備離開。
可王一誠卻不打算就這樣放過我。
他一把將我拉住,語氣裏全是譏諷。
“現在知道害臊了?我的返城麥子讓你禍害了,害明天公社幹部來看一堆被你割下來的麥稈?”
夏小蘭剛從他背上滑下來,一隻腳站著,扶著王一誠的胳膊:
“弟妹,你這是何必呢?為了跟一誠置氣,把他返城的麥子都割了。快回家洗洗吧,明天公社來人,還不知道怎麼交代呢。你一個女人,要推薦信有什麼用?”
“回家?”
王一誠冷哼一聲,又打量我一眼,眼神裏滿是嫌棄。
“你看看她那樣,跟泥坑裏撈出來的似的,進得了我王家的門?”
他說著,臉色一正,聲音拔高了:
“穆靜,你推嫂子那一把,害得她腳崴了,我隻能背著她走了一路。你知道她有多疼?你知道我心裏多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看著我,嘴角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笑:
“這樣吧,我給你個機會。俗話說,長嫂如母,你現在跪下來,給嫂子磕頭認錯。”
“明天公社幹部來了,我還能替你圓個謊。返城推薦信的事,我也可以考慮帶上你。”
夏小蘭在旁邊拉他袖子,聲音細細的:
“一誠,別這樣,弟妹也是一時糊塗。”
王一誠溫聲安慰道:
“嫂子,你性子太軟了。今天這事必須說清楚。她不是要離嗎?我給她台階下,就看她自己要不要臉。返城的麥子都讓她割了,她不跪下,這事過不去!”
旁邊的人開始起哄。
“跪啊!”
“給嫂子認個錯!”
“人家大度,不跟你計較,你還不識好歹?”
“城裏來的就是事兒多,跪下就完事了!不然明天公社幹部來了,樣板田沒了,返城推薦信飛了,你一個女人,拿什麼回城?”
有個老婆婆歎了口氣,上來勸我:
“這媳婦,太倔了,服個軟能咋的?那可是返城的麥子,你給人割了,跪下不冤。跪完了還能跟著回城,多好。”
夏小蘭低著頭,像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可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嘴角微微翹著,眼睛全是得意。
我看著周圍那些等著看熱鬧的人,勾起了嘴角。
時間到了。
轟隆。
一道閃電劈下來,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砸在地上,砸在麥垛上,砸在所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