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默默念著。
還有爸爸。
我還沒為爸爸做點什麼。
他每天要去果園忙碌,實在太辛苦了。
這天,爸爸去果園打農藥,我主動跟在後麵幫忙。
農藥機子背在他背上,管子很長,我負責舉著管子,對著樹噴。
走到一處陡坡的時候,爸爸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
他背著農藥機子,那東西幾十斤重,要是摔下去,肯定出事。
我扔下手裏的管子,衝過去,用身體頂住他。
爸爸的重量壓在我身上,我兩條腿打著顫,腳下的土往下滑。
我用盡全身力氣撐著他,指甲摳進土裏。
“爸,你往那邊倒!”
爸爸調整重心,往另一邊倒過去。
雖摔在地上,但沒滾下坡。
我鬆了口氣,想站起來,腳底一滑,自己反從坡上滾了下去。
山坡上全是碎石和荊棘。
我滾了五六米,被一棵樹擋住,渾身都疼。
“杉杉,你怎麼樣了?”
爸爸在上麵喊。
“我沒事!”
我爬起來,身上的衣服被劃破了,手上腿上全是血道子。
我手腳並用往上爬,每爬一步,身上的傷口就疼一下。
爬到爸爸身邊的時候,他看著我,眉頭皺得緊緊的。
“你這一身傷......”
“就是劃了幾下。”
我拍拍身上的土。
“不疼,真不疼。”
我又說謊了。
爸爸看了我好一會兒。
“走吧,回家上藥。”
我跟著他往回走,一路上沒說話。
其實我真的很疼。
這一次,比刀砍到還疼,比雞啄傷還疼,比抽血也疼。
我一瘸一瘸地走,腿上那道口子最深,還在往外汩汩冒血。
但我不能說。
爸爸走在前頭,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努力擠出一個抱歉的笑。
“爸,我走得慢,對不起。”
爸爸的眼眶泛了紅,但是什麼都沒說。
晚上,我開始發燒了。
我想起我滾落山坡時,旁邊好像有一些昆蟲。
看來是傷口感染了。
已經晚上十二點了,全家人都睡下了。
我不能吵醒他們。
我隻能找出僅有的草藥,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像沒什麼用。
我記得客廳的藥箱裏,好像有藥。
我自己去找,隻要是止疼的、消炎的、退燒的,就能對付。
我吃了一把藥,回去躺著了。
忍著。
我告訴自己。
吵醒他們,萬一他們煩了,送我回大山怎麼辦?
不,我不能回去。
大山比這疼多了。
這裏至少......有個家。
第二天,我燒得迷糊,沒有起床做早飯。
等我清醒時,已經7點半了。
我掙紮地起身,聽到了堂屋門口的說話聲。
“她最近是不是不太對勁?”
是媽媽的聲音。
“怎麼不對勁?”
爸爸問。
“你看她身上全是傷,我問她疼不疼,她老說不疼。”
姐姐語氣輕鬆。
“那不是挺好的?懂事,不給人添麻煩。”
哥哥有點煩躁。
“好什麼好,我今天看她手臂上的傷都化膿了。她說不疼,怎麼可能不疼?”
我愣了一下。
他們在討論我。
姐姐恍然想起了什麼。
“她是不是覺得,不幫忙幹活,我們就會把她送走?”
爸爸的聲音變了。
“送走?誰說要送走她?”
“之前不是商量過......”
“那是之前!”
爸爸打斷了姐姐。
“她現在這樣懂事,誰舍得送走?”
我蹲在牆根下,捂著嘴,不敢出聲。
太好了,我爭取到爸爸的認可了。
媽媽的聲音裏帶著懊悔。
“那天咱們商量的時候,她可能在門後聽到了。”
哥哥頓了頓。
“所以她為了留下來,疼了也不喊,還拚命幹活?這......她心裏得多難過啊。”
媽媽歎氣。
“罷了,以後不許再提了,杉杉從小就沒跟我們在一起,我們要對她好一點。”
沒人有爭議。
我的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
太好了,他們不送走我了。
隻是,我好累好累啊。
我慢慢滑落坐在地上,倚著門,臉貼著冰涼的水泥牆。
不知為何,我好想好想睡上一覺。
沒有擔憂,完全放鬆地睡一覺。
突然,爸爸的手機響了。
“阿蘭,怎麼了?”
“要接杉杉回去?小風病了?”
我嚇得清醒了過來,全身都在顫抖。
阿蘭,是我姑姑。
小風,是我的表弟,那個調皮搗蛋,總是欺負我的惡霸。
我想喊。
“爸爸,別送走我。”
但是我喊不出聲。
我的身體好軟好軟,提不起一點點力氣。
我的手隻是向前伸著,伸著,然後虛無地垂下。
屋外的陽光射進來,那束光就在我的身旁。
我好像抓住了光。
又好像,沒抓住。
後麵爸爸的話,我沒聽到。
隻覺得眼前一黑,就暈倒在地。
夢中,我腦子裏隻有爸媽的一句話。
“杉杉,我們不送走你了,你可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