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聲音隻響了一下,就消失了。
但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我的屍體在水泥裏腐爛,骨骼失去了肌肉的支撐,在重力的作用下發生了位移。
剛剛那是我的肋骨斷裂後,撞擊在鋼筋上的聲音。
傅司寒卻像是瘋了一樣。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衝到柱子前,整個人撲在上麵。
“知知!是你嗎?”
“你在裏麵嗎?”
他用力拍打著堅硬的水泥表麵,手掌拍得通紅。
“說話!我知道你在!”
回應他的,隻有死寂。
大門的密碼鎖滴滴響了兩聲,宋婉披著外套衝了進來。
她顯然一直沒走遠,就在外麵守著。
看到傅司寒這副癲狂的樣子,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強行壓了下去。
“傅總!您怎麼了?”
她衝過來拉住傅司寒的手臂。
“裏麵有聲音!我聽到了!”
傅司寒甩開她,指著柱子,眼神亮得嚇人。
“有人在裏麵敲!一定是知知給我的信號!”
宋婉的臉色更白了。
她強作鎮定地解釋:“傅總,這是熱脹冷縮。”
“白天溫度高,晚上降溫快,混凝土內部鋼筋收縮會發出聲音,這是建築常識。”
“常識?”
傅司寒猛地轉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宋婉的臉。
“你懂什麼常識?”
“我的直覺從來不會錯。”
他重新貼回柱子上,近乎偏執地聽著。
“三年前處理那個商業間諜的時候,我也聽到過這種聲音。”
提到“商業間諜”四個字,宋婉渾身一僵。
我也僵住了。
記憶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帶著血腥味。
三年前那晚,我被宋婉灌了啞藥,套著麻袋扔在工地上。
傅司寒就站在高處的腳手架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像蛆蟲一樣蠕動的我。
宋婉告訴他,我是對家派來竊取核心機密的臥底,還企圖炸毀地基。
傅司寒甚至沒有讓人揭開麻袋看一眼。
他隻是厭惡地揮了揮手。
“這種臟東西,不用審了。”
“既然她想炸地基,那就把她填進去,給地基祭旗。”
水泥灌下來的那一刻,我拚命地用頭撞擊地麵。
咚。咚。咚。
那是我想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傅司寒,我是林知啊。
可當時的他,隻是皺了皺眉,嫌惡地說:“太吵了,把嘴封上。”
現在,他居然提起了這件事。
“那個間諜當時一直在撞地,聲音和剛才一模一樣。”
傅司寒喃喃自語,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
“為什麼我會覺得這個聲音這麼熟悉?”
宋婉嚇得魂飛魄散。
她必須馬上轉移傅司寒的注意力。
如果讓他繼續聯想下去,那個“間諜”的身份遲早會穿幫。
“傅總!”
宋婉突然大喊一聲,從包裏掏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麵前。
“其實我剛才回來是因為有了夫人的消息!”
“這是私家偵探剛發過來的,在溫哥華的一家花店門口拍到的!”
傅司寒一把搶過照片。
照片很模糊,隻有一個背影。
長發,白裙,身形確實和我有幾分相似。
這種照片,這三年來宋婉偽造了無數張。
每一次都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把傅司寒支開。
傅司寒的手在顫抖。
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眼裏的瘋狂瞬間變成了狂喜。
“是她......這個走路的姿勢,是她。”
“馬上備機!去溫哥華!”
他把照片攥在手心裏,轉身就往外走,連看都沒再看那根柱子一眼。
宋婉長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柱子旁。
隻要傅司寒走了,她就有機會處理這根該死的柱子。
然而,走到門口的傅司寒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目光幽深地看著大廳中央。
“等等。”
他大步走回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鏈。
那是一串紫色的風鈴手鏈,是我生前最喜歡的,後來丟了,沒想到一直被他帶在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鏈掛在柱子上的一處凸起上。
然後,當著宋婉的麵,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個響頭,磕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
“各路神靈,如果你們真的存在。”
“保佑我這次能找到她。”
“隻要能找到知知,我願折壽十年,哪怕把命抵給你們都行。”
我看著他磕得額頭青紫,心裏隻覺得荒謬。
傅司寒,你對著我的屍體求神保佑你找到我。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笑話嗎?
你磕的每一個頭,都在震動我的骨骼。
你許的每一個願,都在加重你的罪孽。
磕完頭,傅司寒站起身,恢複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傅總模樣。
“留一隊保鏢在這裏,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
“這是我給知知建的塔,也是我的祈福陣。”
“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破壞風水,違者——”
他冷冷地看了宋婉一眼。
“直接填海。”
宋婉剛放下的心又懸到了嗓子眼。
傅司寒走了。
但他留下的保鏢像鐵桶一樣圍住了大廳。
宋婉站在柱子前,看著那串在空調風中微微晃動的風鈴手鏈,眼神怨毒。
“林知,你都死了三年了,為什麼還要纏著他不放?”
“你就在這裏爛掉不好嗎?”
她伸出手,想把那串手鏈扯下來。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手鏈的瞬間。
原本掛得好好的手鏈突然斷裂。
紫色的珠子劈裏啪啦掉了一地。
而在那堆珠子中間,混入了一顆灰白色的、帶著血絲的小東西。
那是當年我被保鏢一拳打掉,混在水泥表層,如今隨著風鈴墜落而被帶出來的——
我的一顆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