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輩子我爹到死都以為我嫁得好。

他沒見過那本速寫本，沒見過那些被撕掉落款的稿子，沒見過趙輝站在台上接獎杯時的那張臉。

他隻知道女兒嫁了個有名氣的木匠，往後有人養著，日子不會差。

這輩子，他親自把那張舊報紙遞給我。

我把報紙疊好，放進布包裏，出門了。

市裏坐大巴要三個多小時。陽陽留在娘家，我媽說她看著。上車前陽陽追出來，手裏攥著那隻麻雀，問我去哪。

“媽媽去找一個老爺爺。“

“找他做什麼？“

“讓他看媽媽雕的東西。“

他想了想，把那隻麻雀塞進我口袋。

“帶上這個。“

大巴出了縣城，路就顛了。

我靠著窗，包放在腿上，裏麵是那套黃楊木，還有速寫本，還有陽陽那隻麻雀。

李青雲住在市郊，報紙上的地址是十幾年前的，我不確定他還在不在那裏。

但我去了。

巷子很深，兩邊是老牆，牆皮脫落了一塊一塊。

走到最裏麵，有一扇半開的木門，門縫裏透出刨木頭的氣味。

我敲了三下。

裏麵沒有動靜。

我又敲了三下。

腳步聲從裏麵傳出來，慢，但穩。

門開了。

是個老人，花白頭發，圍裙上沾著木屑，手裏還拿著一把刻刀。

他打量了我一眼。

“找誰？“

“我找李青雲李老先生。“

“我就是。“他看了看我手裏的包，“你是寄信那個？“

“是。“

他側開身。

“進來。“

屋裏光線暗，靠窗擺了一張長工作台，台上擺著大大小小的雕件，還有一排刻刀，按寬窄排列，整整齊齊。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坐。“

我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取出速寫本，推過去。

“這是我的設計稿。“

他沒有立刻翻，先把刻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拿起來。

翻第一頁，沒說話。翻第三頁，手慢了。翻到第七頁，他停下來，把本子湊近了看。

“這個”雙鳳朝陽”，“他抬起頭，“構圖是化用了明代徐家的卯榫格局？“

“是，“我說，“但我改了內扣結構，原來的容易脫榫，我改成雙向內扣，更穩。“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沒說話。

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用手壓著。

“這些都是你畫的？“

“是。“

“趙輝那些東西，“他頓了一下，“也是你畫的？“

“是。“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外麵有風，樹葉擦著窗紙響。

“你帶了作品嗎？“

我從包裏取出那套黃楊木，還有那隻陽陽攥過的麻雀，放在桌上。

黃楊木是原料，沒動過。麻雀是前天下午刻的，小，不到兩寸，翅膀半張。

他拿起麻雀，翻過來，看底部的落刀。

放下，拿起黃楊木，掂了掂，放回去。

又拿起麻雀。

“刀法是跟誰學的？“

“我爹。他是木匠，我從小跟他學，後來自己摸索。“

“摸索出來的？“他看著那隻麻雀，聲音沒什麼起伏。

“是。“

他把麻雀放回桌上，推到我麵前。

“你那封信我收到了，我以為是來找我評理的。“

我沒說話。

“結果你是來雕鳥的。“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取出一張紙，回來坐下，把紙放在桌上，拿起筆。

“省展報名截止還有幾天？“

“十二天。“

“夠了。“他低頭開始寫，“我給你寫推薦信。你回去準備作品，不用大，但要拿出真東西。“

筆在紙上走，屋裏隻有這一個聲音。

他寫完，擱下筆，把信推過來。

我接過去，沒說話。

他重新拿起刻刀，低頭看台上那件沒做完的東西。

“你那本速寫本，放在這裏，我再看看。“

我把速寫本留下，站起來，鞠了一躬。

他沒抬頭。

“回去好好刻。“他說，“別想別的，就想你要雕什麼。“

我拿起陽陽那隻麻雀，放進口袋。

“讓那些沽名釣譽之輩看看，“他聲音不大，刻刀沒停，“什麼叫祖師爺賞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