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腳步聲進來了，兩個人。

我沒動。

我媽站在門邊，看著他們把我從椅子旁拖起來。

“配合點。“

她說，語氣像是在囑咐一件很小的事。

他們把我的胳膊往後拗，我聽見關節的聲音。

“蘇晴今天有個局，賀家的老爺子，七十大壽。“

我媽跟著走進來，在我旁邊站定。

“你妹妹說要給他施針，人家專門給她留了位置。你知道賀家是什麼人嗎？那是整個南城排得上號的。蘇晴今天要是露了臉，這筆錢一到位，蘇家三年都不用愁。“

“所以你今天必須想，什麼都行，隻要蘇晴能下針。“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眼底已經青到眼白了。她現在動氣針，不是施針，是在給自己放血。媽，她撐不住的。“

我媽沒接話。

“氣針走的是經脈，她自己的根基不夠，每用一次就損一次。“

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但你說的這些，跟今天沒關係。今天賀老爺子的壽宴，蘇晴必須露臉。至於以後——“

她停頓了一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媽，以後就是今天。“

她的臉沉了。

“你少跟我說這些。“

她轉過身，對著那兩個人示意了一下，他們把我往外拖。

走廊燈是暗的。

蘇晴站在客廳門口，換了一身白色的醫袍，頭發挽起來，妝畫得很淡，手裏拿著那套金針。

純金的，定製的，盒子裏襯著深色絨布，每一根都卡在固定的槽裏。

她看見我被拖出來，沒說話，隻是低下頭，把針盒合上了。

“晴晴，“我媽走過來，聲音軟下來，“你別擔心，你姐今天一定配合。“

蘇晴嗯了一聲，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姐，“她沒回頭，“你上次給我的那個穴位順序，我背熟了。今天賀老爺子那邊，我打算用”開脈引氣”。你配合我就行了。“

她走了，腳步聲下樓，消失在門外。

我媽在我旁邊站著，看著樓梯口的方向。

“你聽見了。開脈引氣，你懂的。“

我當然懂。

那是氣針裏最重的一路，走的是督脈，引的是全身元氣。

蘇晴連基礎的氣感都是借來的，用這個，不是治人，是拿自己的命在賭。

“你知道她用這個會怎樣嗎？“

我媽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會幫她。因為你不幫，她就廢了。她廢了，蘇家就完了。你再怎麼恨我，你也不想看見那個。“

她說得有幾分對，但也有幾分錯。

她以為我還在意蘇家完不完。

他們把我帶下樓，外麵停著車，我被推進後座。

我媽坐在副駕，沒再看我。

車開起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賀家壽宴，南城最大的那個院子，今天燈火通明。

蘇晴站在裏麵，手裏拿著那套金針，周圍是攝像機，是賀家的人，是滿屋子等著看神醫出手的眼睛。

我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感覺。

共感鈴還在我腕上，那邊一有動靜，我這邊就能感覺到。

我感覺到她在緊張，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因為她不會，她從來就不會。

那些穴位，那些順序，那些她背得滾瓜爛熟的口訣，全是我的。

沒有我在後麵引著，她連第一針紮哪裏都不知道。

車停了，不是賀家，是一條巷子。

我媽下了車，打開後座的門。

“下來。“

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鏽的。

“下來，蘇晴現在在賀家，她等著你。“

我下了車。

鐵門推開，裏麵是台階，往下走，潮氣從下麵漫上來。

燈隻有一盞，黃的，昏的。

他們把我推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我聽見鎖扣的聲音，然後是黑暗。

我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眼睛慢慢適應了。

頭頂有一道細縫，透進來一點光，腳邊是潮濕的地麵。

腕上的共感鈴還是溫的。

那邊，蘇晴應該已經到了賀老爺子跟前，她在等我開始想，等我在識海裏把那套穴位順序一個一個推演出來。

頭頂的鎖扣動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

一桶冷水從上麵潑下來，我渾身濕透。

我媽的聲音從縫隙裏傳進來。

“蘇晴說她找不到感覺，你給我想，現在就想。“

我抬起頭，水順著頭發往下淌，縫隙裏透進來一點光。

我媽把臉湊近縫隙，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是清晰的。

“快想！不然我就劃爛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