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他們來了。

不是妹妹一個人。

父親推開門，母親跟在後麵，手裏提著兩袋東西，妹妹走在最後，低著頭。

父親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館子。

“就是這裏，“他對身後的人說，“就是這個館子。“

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我不認識，有幾個手裏拿著手機。

我從問診桌後麵站起來。

“你們要做什麼？“

父親沒看我。

他走到館子中間，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桌上，轉過身，對那幾個陌生人說：

“我大女兒在這裏開了好幾年，一直說自己會看命格。“

“你們今天來，就是讓她給你們看看，看完你們就知道了。“

我正在給一個老客戶續命盤。

那個老客戶是個女人，五十多歲，來了三年了，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一次。

她坐在我對麵，手裏攥著一串佛珠，看著那幾個陌生人，有些不安。

妹妹走到那個老客戶麵前，在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阿姨，“她叫了那個女人一聲，“你丈夫三年前在外麵有過一件事，你知道嗎？“

那個女人的手停了。

“他當時瞞著你，但你後來查出來了一點，沒有查完，自己壓下去了。“

那個女人的臉色變了。

妹妹繼續說：

“你壓下去，是因為你覺得查完了，這個家就散了。你怕散。“

館子裏安靜了一下。

那個女人的眼睛紅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手裏的佛珠攥得更緊了。

那幾個陌生人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把手機舉起來，對著妹妹。

妹妹沒有看他們。

她看著那個女人，聲音很平：

“我姐姐早就看出來了。“

“但她沒有告訴你。“

那個女人抬起頭，看向我。

妹妹接著說：

“你每年來，她每年收你的錢，但她從來沒有把真正要緊的事告訴你。“

“你覺得，這叫幫你嗎？“

我說：

“我沒說的，是因為說了也改不了。“

妹妹低頭，想了一下。

“是嗎？“

她抬起頭，看那個女人，

“阿姨，你自己說，你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那個女人捂住嘴，哭出聲來，肩膀抖著，說不出話。

父親在旁邊開口：

“這個館子開了這麼久，收了多少人的錢，你們心裏有數嗎？“

那幾個陌生人開始說話。

有人說“騙子“，有人說“早就聽說這條街有問題“。

聲音越來越亂。

有人開始推搡。

我被堵在櫃台後麵。

我的命盤工具被人從桌上掃下去，落地的聲音很響，有人踩上去，我聽見碎的聲音。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

那是我用了六年的推盤。

我沒有彎腰去撿。

妹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館子中間。

她環顧了一圈，然後用一種很溫柔的聲音說：

“大家別擔心。我姐姐以後不會再接診了。“

“這個館子，我來接手。前三個月，我分文不取。“

有人開始鼓掌。

那個老客戶還在哭，但已經有人在跟妹妹說話了。

父親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裏，看著這一切，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母親走過來，站到我旁邊，壓低聲音：

“你自己不爭氣，怪得了誰？“

“你妹妹比你強，這是事實。你當姐姐的，讓一讓怎麼了？“

我沒有說話。

妹妹在人群裏，轉過頭，和我的眼神對上了。

她走過來，走得很慢，走到我麵前，停下來，低聲說，隻有我能聽見：

“姐，你不是說我受不住嗎？“

她停了一下。

“你看，我受住了。“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那些人，微微笑了。

我低下頭。

我看見自己手腕內側的紅痕。

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