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手續是我自己辦的。
護士推來了輪椅,我沒坐,跟她說不用,我能走。
她看了一眼我腿上的石膏,沒再說話,把輪椅推走了。
走廊很長,我靠著牆,一步一步往電梯口挪。
拐杖是借的,是隔壁床的大爺借給我的,他說他明天才出院,讓我先用著。
我說謝謝,他說不客氣,說完轉過去睡了。
電梯下來,裏麵有人,我等他們出來,然後進去,按了一樓。
門關上。
鏡子裏有個人,頭發亂著,臉色發白,左腿打著石膏,右手撐著一根木頭拐杖。
我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大廳門口有台階,三級。
我停在第一級前麵,算了一下怎麼下。
先拐杖,再好腿,再把石膏腿懸空帶過來。
我正在算,手機震了。
是蘇嬌。
“姐,你今天出院?我在外麵,要不要我送你一段?“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先下台階。
外麵在下雨,不大,但風很涼。
我站在門廊下,看了一眼路邊,沒有出租車。
往前走了幾步,到了路沿,把手抬起來,等車。
雨打在拐杖的木頭上,沿著杖身往下流,流進我的袖子裏。
一輛車從右邊開過來,我認出了那輛車。
黑色的,車牌我記得,是蘇嬌今年新換的。
我沒動。
車沒有停,從路沿邊直接過去,壓過了一個積水坑。
水潑上來,從我的腰打到腳踝。
石膏濕了,褲腿貼在腿上,是涼的。
車停在了前麵十幾米的地方。
車窗搖下來,蘇嬌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拎著一個包,是新的,我認出了那個logo。
限量款。
她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揚聲說:“姐,你沒事吧?我沒注意到你在那兒。“
我沒說話。
“你要去哪兒?我送你啊。“她晃了晃手裏的包,“對了,你看我這個,爺爺昨天給我買的,說是給我慶功,你喜歡嗎?“
雨還在下。
我站在積水裏,褲腿濕透了。
她拿著那個包,在車窗裏等我回答。
我說:“不用。“
“哎,你別這樣嘛,“她的聲音軟下來,“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你也別遷怒到我身上啊,我也沒辦法的,爺爺的決定,我能怎麼樣?“
我抬起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姐——“
“蘇嬌。“我停下來,轉頭看她,“你那個包,多少錢?“
她愣了一下,笑了:“這個啊,八萬多,限量的,全市就這一個——“
“我的手術費,“我說,“七萬六。“
她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我轉回去,繼續走。
身後,車窗升起來了。
車發動,從我旁邊開走了,沒有再停。
我在路沿站了一會兒,把手重新舉起來,等車。
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司機搖下窗,看了一眼我的腿:“去哪兒?“
我報了個地址。
他頓了一下:“你這腿,自己能上來嗎?“
“能。“
我把拐杖收起來,一隻手撐著車頂,一隻手抓住車門框,把自己送進去。
石膏腿最後跟進來,碰到了座椅邊緣,我沒出聲。
司機重新搖上窗,發動車,走了。
車裏有收音機,在播財經節目,數字一串一串的。
我靠著車窗,手機拿在手裏,翻出了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存了三年。
三年前,我去談一個合作,對方公司的負責人,姓林。我們坐在同一個談判桌上,各自代表各自的利益。
最後那個合同簽給了蘇家,不是給他。
他遞名片的時候說:“蘇小姐,有機會合作。“
我把名片收了,存進手機,三年沒動過。
我盯著那個號碼,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我撥出去了。
響了兩聲。
“喂?“
“林總,我是蘇瑤。“
那邊停了一下。
“蘇小姐。“他的聲音沒有意外,“我聽說你出來了。“
“消息挺快。“
“這個行當,消息都快。“他停了一下,“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
“那我直接問,“他說,“你有什麼打算?“
我把手機換了個手,靠回座椅。
“我想見你一麵。“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他笑了一聲,很低:“行,你定時間。“
我報了一個時間,他說好。
掛掉電話,車裏重新隻剩收音機。
我把手機放在腿上,手背上還有雨水沒幹透。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冷笑了一下。
爺爺,你會求著我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