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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三萬塊,給我媽買了個上好的骨灰盒。

下葬那天,我沒掉一滴眼淚。

那個被男人打斷腿、為了省五塊錢去翻垃圾桶的女人,終於解脫了。

從公墓回來的一場車禍,讓我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老街上。

腳邊是個流著鼻涕,盯著雜貨鋪裏的塑料發卡挪不動腳的小女孩。

那是我七歲那年做夢都想要的禮物。

我掏錢買下發卡,別在她的亂頭發上。

小女孩高興地拉住我的衣角,非要帶我去見她媽媽。

“我媽媽可漂亮了,是全廠最好看的!”

小孩的童言童語讓我不置可否。

跟著她走進筒子樓,我的腳步死死釘在原地。

一個被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女人轉過頭。

她皮膚白得發光,笑容溫柔恬靜,舉手投足間全是不染塵埃的光芒。

真的是我媽。

還沒被騙婚、還沒被生活磋磨成瘋婆子的媽。

那個滿嘴謊話的窮小子,正躲在人群外,手裏攥著一封酸掉牙的情書。

我快步走過去,搶過那封情書,當著所有人的麵撕得粉碎。

上輩子你用幾句花言巧語毀了她一生。

這次,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

紙屑落了一地,有幾張正好糊在劉建國臉上。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碎紙,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來。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你神經病啊!哪來的瘋婆娘,憑什麼撕我的信!”

周圍看熱鬧的人竊竊私語,對我指指點點。

劉建國立刻拔高嗓門,雙手叉腰大聲嚷嚷。

“大家夥都來看看,這人是不是腦子裏有大病!跑到咱們廠屬院來撒野了!”

宋雲音沒理會他的叫囂。

她撥開擋在前麵的西裝男人,走到我麵前。

她的眼睛盈滿水汽,眼尾發紅。

她抬起手,指尖發顫,碰了碰我的臉頰。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手上的熱度貼在皮膚上,我鼻頭泛酸,視線模糊了。

前世的畫麵往外湧。

大雪裏,她抱著高燒昏迷的我跪在診所門口,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周圍的鄰居指著她的脊梁骨罵她不檢點,帶回個來路不明的野種。

她一聲不吭地把我護在懷裏,用體溫給我取暖。

“喲,裝什麼清純大姑娘!”

劉建國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宋雲音,你平時裝得清高,連手都不讓老子碰一下。”

他指著我拔高音量。

“這不會是你背著人在鄉下生的野種吧?現在人家找上門來認親了!”

幾個看熱鬧的婦女捂住嘴,在我和宋雲音身上來回打量,交頭接耳。

我看著他,一步步逼近。

“你那封情書,開頭你是我的半截詩抄的徐誌摩,中間愛你就像愛生命抄的王小波。”

我盯著他,聲音不大字字清晰。

“連抄都抄不明白,生命的命字還少寫了一橫,愛字寫成了繁體還不認識。”

劉建國臉僵住了,往後退了半步。

我看了一眼他腳上那雙鋥亮的黑皮鞋。

“還有你腳上這雙鞋,起碼大了兩個碼,後跟都磨偏了。”

我抬腳踩在鞋麵上,用力碾下,留下一個灰撲撲的腳印。

“隔壁修車鋪王大爺借給你的吧?踩壞了你賠得起嗎?”

旁邊穿西裝的男人爆發出哄堂大笑,指著他的皮鞋。

劉建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眼神裏透出一股子陰鷙的狠勁。

他這種爛人,以前連仰望宋雲音的資格都沒有。

宋雲音是廠裏出了名的冷美人,追求者非富即貴,劉建國這種二流子隻能躲在陰影裏流哈喇子。

可自從一年前,宋雲音頂著巨大的壓力收養了來曆不明的小林晚,名聲一落千丈,大家都背地裏叫她“破鞋”。

劉建國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他認為現在的宋雲音已經“臟了”,還帶著個拖油瓶,肯定急需一個男人接盤。

他甚至在半個月前膽大包天地去偷看宋雲音洗澡,結果被宋雲音當場抓住,在眾目睽睽之下扇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那個耳光讓他成了全廠的笑柄,也讓他徹底扭曲了心思。

他發誓非要把宋雲音弄到手,不僅是為了那張臉,更是為了把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女人踩進泥潭裏。

他死死盯著我,又看了一眼宋雲音,咬牙切齒地撞開人群跑了。

看熱鬧的人見沒戲可看,三三兩兩散去。

走廊裏滿是煤氣灶燒水的味道,宋雲音拉起我的手。

她的掌心溫熱,牽著我往筒子樓裏走。

小林晚蹦跳著跟在旁邊,指著頭上的塑料發卡。

“媽媽你看,這個姐姐給我買的,是不是全廠最漂亮的!”

宋雲音摸了摸她的頭。

她轉頭看我。

我們走進屋子,剛準備關上那扇木門。

一隻穿著黑布鞋的腳卡進門縫裏。

門被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劉建國去而複返,身後跟著個戴紅袖章的居委會大媽。

大媽手裏拿著硬皮本,上下打量我。

劉建國躲在大媽身後指著我的鼻子,臉上掛著得逞的獰笑。

“王主任,就是她!連個暫住證都沒有的盲流,趕緊把她抓去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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