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兩點四十分,暴雨。
整棟樓都沉在睡夢中,隻有媽媽臥室裏的燈還亮著一絲微光。
我在床上平躺了整整四個小時,一動不動,等到她臥室的燈終於熄滅。
又等了半小時,她應該睡著了。
然後我才極其緩慢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一隻帆布包,兩件換洗衣服,三瓶抗焦慮藥,一張身份證。
還有昨天偷偷用鄰居的手機買好的K52次綠皮火車票。
清晨六點二十分發車,終點站:甘肅武威。
走之前,我在書桌上留了一封信,隻有兩行字。
"媽,謝謝您養了我二十四年。"
"我不走,會死在這個家裏。求您放過我。"
把信紙壓在那套公務員教材下麵。
助聽器的電量隻剩最後一格,我把音量擰到最大。
一步。
兩步。
穿過走廊時,我看到了客廳茶幾上還沒收走的半碗雞湯。
那是媽媽睡前燉的,一直溫在鍋裏,準備天亮了叫我起來喝。
三步。
手指觸碰到了大門的金屬把手,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隻要轉動這個把手,我就自由了。
"啪嗒。"
我渾身僵住。
媽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睡衣,坐在沙發正中間。
兩隻眼睛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大門的方向。
她根本就沒有睡。
不知道已經這樣坐了多久了。
"你果然要走。"
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媽......"
"我就知道。"
她慢慢站起身,赤著腳走向茶幾。
下一秒,她伸手抄起了果盤旁邊的水果刀。
"媽!你幹什麼!"
她當著我的麵,將刀刃橫在了自己左手腕的動脈上。
"你走我就死給你看!"
鋒利的刀刃壓下去,蒼白的皮膚陷出了一道深深的溝痕,血珠沿著她的手腕滑落。
"我活著就是為了你。"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淚淌滿了整張臉。
"你要走就踩著我的屍體出去,我做鬼也會纏著你!"
"你放下刀!媽!求你了!"
我撲上去搶奪,兩雙手劇烈掙紮,我死死抓著刀刃往外拽。
刀鋒劃過我的掌心,皮肉翻開,鮮血瞬間噴湧,滴落在客廳的地磚上。
媽媽看到我的血,動作停滯了一瞬,目光落在我被豁開的手掌上。
"硯辭......你的手......"
就在她鬆勁的那一刹那,我推開她,將沾滿血的手摁上門把手,用力一擰。
"砰!"
門被撞開,淩晨的暴雨澆了下來。
我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踩在碎了一地的雨水裏,發瘋似地往巷口跑。
身後,傳來了媽媽赤腳衝出家門的哭喊。
"硯辭!你回來!硯辭——!!"
她追了出來,光腳踩在滿是碎石的水泥路麵上,腳底被劃破也毫不停頓。
跑了不到二十米,她整個人重重地摔進了路邊的泥水坑裏,渾身是泥,滿臉是水。
"硯辭!你回來!媽媽求你了!"
她跪在泥坑裏,朝著我逃跑的方向伸出雙手,十根手指瘋狂地抓著空氣。
我拚命狂奔,不敢有一秒停頓。
不知跑了多久,我終於渾身濕透地站在了火車站的大廳裏。
大屏幕上,K452次列車的信息正在滾動:開往武威,06:20發車,正在檢票。
我用流著血的手攥緊身份證,跌跌撞撞地走向安檢通道。
距閘機僅剩幾步。
兩隻有力的大手從背後鎖住了我的雙臂,將我死死摁在了牆壁上。
"別動!"
兩名鐵路公安出現在我麵前,臉色鐵青。
"家屬報警稱你有重度精神病,具有自殺傾向,必須對你實施控製!"
我拚命掙紮,嗓子嘶啞。
"我沒有!我沒有精神病!她在說謊!求求你們讓我走。"
遠處,警車的紅藍燈劃破了暴雨的黑暗。
媽媽從警車後座跌落下來,滿身泥濘,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皮,鮮血淋漓。
她撲過來,推開所有人,死死地把我箍在了她的懷裏。
"找到了,媽媽找到你了,太好了。"
她的嚎啕聲在整個火車站大廳回蕩。
"謝謝警察同誌,我女兒她精神不正常,差點就跑去尋死了。"
"硯辭,不怕了,媽帶你回家,媽帶你去看病。"
"我們什麼都不要了,你隻要活著。"
我張開嘴,想要發出聲音。
"嗡——!!!"
助聽器發出一聲刺耳的長嘯。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電流。
最後,歸於一片死寂。
一滴眼淚,從我的眼眶裏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