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清楚自己在地窖裏坐了多長時間,膝蓋的傷口已經結痂。
我仰頭看著上方進風口落下的水珠,腦子裏隻想著一件事。
娘娘還能撐多久?
澹台錦是被買入府的妾室,入府時患有皮膚潰爛。
是我用了三個月的藥治好她的病。
她懷孕四個月時見了紅,也是我用針灸穩住胎氣保下了孩子。
我不肯幫她配毒藥毒害世子妃,她便要尋個借口除掉我。
絲毫不顧及皇後娘娘和腹中皇嗣的性命。
“澹台錦,那是一國之母!是天下人的娘娘!”
我朝著鐵門外大喊。
“你也是女人!你也懷過孩子!你就不怕那個還沒出世的嬰兒,死後來找你索命嗎?!”
鐵柵外傳出一陣笑聲,澹台錦仍留在外麵。
她坐在地窖外的木椅上,用發簪尖端刮著指甲表麵。
“索命?”
“沈蘅,你也太看得起那個還沒生出來的東西了。”
她低頭吹去指甲蓋上的粉末。
“世子爺說了,等老侯爺一咽氣,他就上奏請封。到時候我就是正正經經的誥命夫人。”
“什麼皇後,什麼皇嗣,跟我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真要是生出個皇子來,朝廷又要大赦天下、普天同慶,到時候賦稅加上去,受苦的還不是我們這些人?”
她低頭看向地窖的方向。
“沈蘅,其實你該謝我。那個開腹取子的邪術,十個裏麵死九個。你要是把皇後開膛破肚死在台上,那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我這是救你一命呢。”
我看著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指甲縫裏還沾著我下巴處滲出的血跡。
地窖外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物品傾倒的動靜。
老管家劉伯光著一隻腳跑了過來,手裏緊抓著一卷濕透的黃絹跑到地窖旁。
“統領!統領!出大事了!”
周統領聞聲從遠處大步跑近。
“何事如此驚慌?”
劉伯兩手發顫,將黃絹遞向前。
“方......方才東華門傳來的八百裏加急......是......是禦前的金令!”
“什麼金令?”
“催藥的!催沈蘅入宮的!上麵蓋著禦前的璽印!可子時已經過了,宮門落了鎖,這道金令是從城牆上用箭射出來的......”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用弓箭將禦前金令射出城牆,是大黎朝遇到緊急大事時才用的方法。
上一次動用這種手段,是先帝駕崩之時。
“讓我看!讓我看金令!”我雙手抓住鐵柵欄向外探頭。
劉伯偏過頭看向周統領,臉色發白。
“統領,金令上隻有一句話。”
“寫的是什麼?”
“藥引未至,後宮血崩難止,母子皆危。子時已過,朕的皇後......朕的皇後怕是不行了。”
我鬆開抓住鐵欄杆的手,癱坐在地上。
怕是不行了。
這四個字是天子親筆寫下的文書,也是等待十五年才迎來子嗣的父親留下的筆跡。
我仰著頭,水珠順著下巴流進衣領。
我雙腿使不上力氣,身處的地窖鎖緊了鐵門。
皇宮內的產房裏,娘娘正在床榻上大量出血,唯一懂得救治之術的人,被關在侯府地窖內。
澹台錦從木椅上站起身,單手掩唇打了個哈欠。
“行了行了,別在這哭喪了。死了就死了唄,皇後也是人,人哪有不死的?”
“倒是我家雪球的風寒還沒治呢,沈蘅,你還有心思管別人?”
城內突然響起沉悶的撞鐘聲,聲音從紫禁城的方向傳出。
鐘聲持續不斷地傳來,一共響了二十七次。
我垂下頭貼著濕冷的地麵。
皇後娘娘和腹中皇嗣都沒了。
一隻受傷的信鴿飛進侯府院牆,落在地窖外的石板上不動了。
鴿子腿上綁著一隻細竹筒,竹筒內塞著一條帶血的絹條。
劉伯拔下竹筒倒出絹條鋪開,上麵寫著兩行字。
第一行是院判大人的筆跡。
“後薨。皇子絞臍窒息,未及出世,胎死腹中。”
第二行則是天子親筆寫下的命令。
“朕的皇後沒了。朕的兒子也沒了。”
“藥引在誰手裏,誰攔的路,給朕查。”
“凡涉事者,九族,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