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映入崔扶楹視線的,是一雙玄色靴子,她趴在地上,視野裏隻有那一雙靴尖。
“怎麼弄成這樣?”
沈觀亭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幾分不悅。他蹲下身,將她從地上撈起來,攬進懷裏。
他看向那兩個侍衛,眉頭皺起:“誰讓你們這樣拖人的?”
侍衛垂首不敢應聲。
沈觀亭吩咐那兩人下去領罰,低頭看她,目光裏浮出幾分心疼:“受苦了。”
崔扶楹靠在他懷裏,沒有說話。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抱過她了。
他抱著她往回走。穿過回廊,繞過假山,她發現這條路不對。
“去哪裏?”她聲音沙啞。
“你原來的住處,”他頓了頓,“阿蘅喜歡那院子,搬進去了。”
崔扶楹沒有說話。
“你的東西她都收著呢,說是借用幾日。”他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回頭我讓她還你。”
借用幾日。
崔扶楹閉上眼睛。
進了偏院,他把她放在榻上。這屋子狹小陰冷,連她從前住處的一半都不及。
“對了,”他站在榻邊,“你從崔氏帶過來的那些首飾古籍,阿蘅說喜歡,先拿過去了。回頭我再給你置辦新的。”
崔扶楹睜開眼,看著他。
“算是補償。”他微微俯身,“阿楹,你可以向我提一件事。什麼事都行。”
她看著他。
“桐廬渡口。”她說,“我想去散心。”
隻是這樣的要求,沈觀亭送了口氣,點頭:“好,不過你身上有傷,等過幾日再去吧。”
“你將傷養好了,我才放心,畢竟以後也要仰仗著阿楹出謀劃策,才好共治江山。”
“我下午就走。”崔扶楹打斷他,“現在就安排馬車。”
他皺了皺眉,似有不悅,但看著她的模樣,終是點了頭:“行。去吧。好好養幾日,回頭我去接你。”
崔扶楹垂下眼睫,安靜的喝藥。
她收拾得很簡單,幾件換洗衣裳,一些碎銀。旁的什麼都沒有,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了。
出門時,她經過曾經的院子。
院門半掩,裏頭傳來笑聲。
柳蘅坐在廊下,手裏拿著一支玉簪,正在幾個侍女麵前比劃。那簪子是崔扶楹及笄時母親給的,羊脂白玉,雕著並蒂蓮。
“這個賞你了。”柳蘅隨手扔給一個侍女。
侍女千恩萬謝地接了。
崔扶楹收回目光,正要走,忽然看見院牆根下燃著一堆火。
火舌 舔舐著書頁。
她的書。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不顧火苗灼人,伸手就往火裏撈。
燙。疼。
她咬著牙,把能撈出來的書頁一片片搶出來。大半已經燒成灰燼,隻剩下半卷殘頁,邊角焦黑,字跡模糊。
那是她祖父手抄的《論語》,她從小看到大。
柳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喲,崔小姐不是持才傲物嘛,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你這園中太冷,那些破爛我當柴燒了,你不會介意吧?”
崔扶楹沒有回頭,她把那半卷殘書抱在懷裏,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外走。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
她上了車,放下車簾。
“走。”她聲音沙啞,“越快越好。”
馬蹄聲響起,車輪滾動。
她抱著那半卷殘書,靠在車壁上,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江左郡的街市,她曾走過無數遍。
賣桂花糕的鋪子,她和沈觀亭一起去過。那家茶樓,他包下來給她過生辰。那座石橋,他說等天下太平了,要和她一起看遍四時風景。
馬車越走越快。
她把車簾放下,閉上眼睛。
懷裏那半卷書硌著胸口,燙得很。
沈觀亭,我們再也不會相見了,此後你的萬古千秋都和我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