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扶楹醒來時,窗外天色灰蒙。
不知是清晨還是黃昏。
她動了動,背上劇痛襲來,才發現自己趴在榻上。屋裏靜得出奇,沒有侍女,沒有湯藥,連一盞燈都沒點。
她撐起身,摸索著下榻。
門外的腳步聲來來往往,卻無一人駐足。
她去膳房取吃食。送來的碗裏漂著幾片菜葉,粥是涼的,饃硬得硌牙。灶上的婆子斜眼看她,啐了一口:“叛徒還有臉吃飯?”
她不說話,端著碗走開。
她去領傷藥。醫官頭也不抬,扔過來一個空了大半的瓷瓶,“就這些,愛要不要。”
她去井邊打水。幾個侍女經過,聲音不高不低:
“虧我以前還當她是個厲害的,原來全是假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柳娘子力挽狂瀾,江左軍早不知折損多少。”
“主君也是心軟,換作旁人,早該殺了。”
“殺了?就那張臉,充做軍妓都沒人要吧?”
崔扶楹握著瓢的手頓了一下。
水潑出來,濺在裙擺上,甚至還有人不停的用小石子往她身上投。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理會,繼續打水。
再忍忍。還有幾日,她這樣告訴自己。
可夜裏躺下,背上疼得睡不著,心裏那口氣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她可以走,可以什麼都不要。
但這叛徒的罵名,她不能背著走。
翌日,她拖著傷,把能翻的文書都翻出來。一筆一筆,一樁一件,把情報泄露的來龍去脈理得清清楚楚,把自己經手的所有環節一一列明,把能證明她清白的人證物證全數謄抄。
她讓人把這些東西分發下去,傳閱軍中。
做完這些,她靠在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門被踹開的時候,她剛合上眼。
沈觀亭站在門口,麵色陰沉得可怕。
“崔扶楹,你幹的好事。”
她撐著身子站起來,看著他。
“我把證據發下去了。”她說,“我不是叛徒。”
“你不是?”他走進來,一步步逼近,“你那些東西發下去,現在全都在傳,泄露軍情的是阿蘅!”
“你知不知道,為了這件事情我費了多少力氣?”他咬著牙,“阿蘅現在把自己關在房裏,誰都不肯見。軍中上下人心浮動,全是你惹出來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你太不懂事了。”沈觀亭打斷她,“來人。”
兩名親衛上前。
“把她帶去牢房。”他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什麼時候阿蘅那邊平複了,什麼時候再說。”
崔扶楹望著他的背影。
“沈觀亭。”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隻是清了清自己的名聲,”她聲音很輕,“但是你有心嗎?”
“你不是很清楚,這件事情是誰做的嗎?”
沈觀亭卻沒有回答,抬腳離開前隻留下一句微冷的,“崔扶楹散布謠言擾亂軍心,即日起關入地牢,無令不得出!”
親衛押著她往外走。
經過回廊時,她看見柳蘅的院門半掩,裏頭傳來說笑聲。
日光很好。
她的背上又開始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