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蘇月回到房間,來弟已經睡下了。
一切都交給明天吧。明天會更好的。
黎明下了一場小雨。
清晨,陽光灑下來,院子裏的石板路還濕著,空氣裏有股泥土的味道。
大力和竹染坐在廊下喝茶。大力整個人攤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哼哼:“好久都沒有這麼享受了。”
竹染沒接話,盯著院牆看。幾個仆人正蹲在那裏清理牆根的雜草。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這小草生命力真頑強,下點雨就瘋長。”
蘇月推門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來弟蹲在花圃邊,伸手摘花。那花開得正好,紅的粉的擠成一團,花瓣上還掛著水珠。蘇月走近兩步,盯著那花看了幾秒——像月季,又像玫瑰。
她忽然想起某個春天。
有人告訴她:月季和玫瑰很像,一個沒刺,一個有刺。
月季......玫瑰......
蘇月愣在原地。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
“我知道——!”
三個人同時回頭,六隻眼睛齊刷刷盯著她。
蘇月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叉著腰,氣還沒喘勻:“今晚我們大幹一場!”
竹染皺眉:“我可不——”
“聽我說完嘛!”
蘇月把計劃劈裏啪啦倒出來。說完,竹染沉默了,大力撓了撓頭。
“......這樣真的能行嗎?”
蘇月瞪他:“你不去試試,怎麼知道不行?”蘇月帶著三人出了府。
外麵熱鬧得很,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小孩的嬉鬧聲混成一片。陽光照在青石板上,蒸騰起潮濕的熱氣。
大力東張西望:“我們去幹嘛?”
“去找牛啊。”
“找牛幹啥?”
蘇月笑了笑,沒說話。
來弟接過話,說道:“牛眼淚滴在人眼睛上,就能看見鬼。”
大力撓頭:“我們不用滴也能看見啊。”
竹染斜他一眼:“他們是npc,又沒見過鬼。”
大力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嘿嘿兩聲:“好吧......那是不是還要公雞和糯米?”
蘇月點頭:“有些聰明,不過要糯米幹啥,我們麵對的又不是僵屍。”
大力來勁了,搓著手:“我們再整把桃木劍吧?”
竹染白眼翻到天上去了:“你有這裏的貨幣嗎?你就買。”
街角有個捏糖人的攤子,圍了一群小孩。攤主正吆喝:“糖人嘞——又甜又好看嘞——”
蘇月沒停步,徑直拐進一家當鋪。
竹染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你不會要當那個發簪吧?npc給的道具,說不定下個副本還有用呢。”
蘇月沒接話,從懷裏掏出一塊布,遞給掌櫃。
在三人錯愕的目光中,她換回了幾塊碎銀。
“這是......你在客房搜到的?”大力瞪大眼睛。
蘇月把錢收好,抬腳往外走:“不然呢。”
出了當鋪,她帶著三人七拐八繞,專門往偏僻的地方鑽,挨家挨戶找農舍。
來弟走在最前麵,舊校服洗得發白,下擺沾了泥點。蘇月盯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要是她穿白色的裙子,一定很好看。
正想著,來弟停下了。
前麵是一片水田,一頭牛正拉著犁,慢騰騰地往前走。
一個老婦人跟在後麵,佝僂著背,扶著犁把,走得顫顫巍巍。
大力嘀咕:“古代不都是男耕女織嗎?怎麼讓老太太犁地?”
竹染實在是受不了他的傻勁,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你可真天真。”
蘇月沒說話,站在田埂外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挽起褲腳,下了田。
“我來吧。”
老婦人愣住了。蘇月已經接過犁把,用力往前推——犁頭紮進泥裏,她整個人往前一蹌,差點摔倒。
來弟跟了下來,一把抄起牛鞭。
“啪——”
牛鞭甩響,老牛邁開步子。蘇月扶著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泥水濺了一身。
來弟走在她旁邊,牛鞭甩得又脆又準,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大力和竹染站在田埂上,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大力一拍大腿:“愣著幹嘛!下去啊!”
兩人也卷起褲腿下了田。四個人,一頭牛,半畝水田,硬是在日頭偏西前犁完了。
老婦人站在田埂邊,抹著眼淚,止不住地道謝。
大力渾身是泥,咧嘴笑:“不足掛齒!舉手之勞!”
蘇月喘勻了氣,開口:“大娘,我們想要一點牛眼淚。”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後點頭:“你們能弄出來就行。”
大力搓了搓手:“我來!”
他接過老婦人遞來的碗,走向正在田埂邊吃草的老牛。牛甩著尾巴,慢悠悠地嚼,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力撿了根草,側著身子湊過去,拿草去撩牛眼睛——
還沒來得及動手,牛後腿一抬。
“嘭——”
大力飛出去兩米遠,四仰八叉砸進水田裏。
泥漿炸開,濺了剩下四人一身。
四個人站在田埂上,看著大力從泥裏爬起來,臉上糊得隻剩兩個眼珠子在轉。
安靜了一秒。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竹染笑得直不起腰。蘇月捂著嘴,肩膀抖個不停。來弟蹲在地上,笑出了眼淚。
大力抹了把臉,泥巴糊得更勻了:“太欺負老實人了!”
竹染笑夠了,回頭問老婦人:“大娘,有小牛嗎?”
“有,在家裏。”
四人跟著老婦人往回走。茅草屋前,一頭小牛犢拴在木樁上,正哞哞叫著找媽媽。
蘇月掏出一塊布巾,蒙在老牛眼睛上。
然後她和來弟走向小牛。
小牛怕生,使勁往後退,繩子繃得直直的。蘇月拽住牛角,來弟擋在它前麵,小牛掙不動,急得“哞哞”直叫。
老牛聽見了,也跟著叫起來。
“哞——”
“哞——”
兩頭牛,一頭蒙著眼,一頭掙不開,叫聲一聲比一聲急。
小牛眼眶濕了。
老牛蒙著布的眼裏,滲出的眼淚浸濕了布巾。
來弟摸出一張紙——大多數現代人衣兜裏都會揣點紙——走過去,輕輕給老牛擦眼淚。
竹染端著碗,接住小牛滴落的淚。
大力站在旁邊,一身泥巴,像個剛從地裏長出來的泥人。
“夠了。”
蘇月鬆開小牛,從懷裏摸出幾塊碎銀,塞給老婦人。
老婦人推辭,蘇月又塞回去,來回幾次,老婦人終於收下了。
蘇月轉頭,看見牆角有個雞草籠,一隻公雞正昂著頭,威風凜凜。
“大娘,這隻雞賣不賣?”
老婦人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裏的碎銀。一狠心,點了點頭。
蘇月把剩下的碎銀都遞了過去,大力一手拎起公雞,雞翅膀撲騰得他滿臉泥點子。
四個人站在茅屋前,互相看了看。
大力渾身是泥,拎著隻撲騰的雞。
竹染懷裏揣著兩碗牛眼淚。
來弟將半張紙揣回衣兜。
蘇月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全是泥,鞋早就看不出原樣了。
她忽然笑了。
“齊活了。”
“準備好大幹一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