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人再次分頭尋找線索。今晚便是幽娘回魂夜,一刻都不能耽擱。
蘇月又一次潛回了鳳令君的院落。奇怪的是,院門口竟然無人看守,一側大門也開著。蘇月小心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她溜到窗下,聽見裏麵傳來鳳令君刻意壓低的絮語,還帶著陣陣啜泣:“妹妹啊......我的好妹妹......千錯萬錯,都是那個負心漢甲子的錯......你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接著是紙張燃燒的“嘩啦”聲,和一股更濃的焦糊味。
蘇月小心探頭,看見鳳令君背對著窗戶,正在火盆前燒著什麼。一張黃紙從未完全燃盡的火焰中飄落,掉在她腳邊。
鳳令君恍若未覺,抱著一個表情似哭似笑的詭異佛像,踉蹌著走進了內室。
機會!
蘇月閃身而入,抓起那張還帶著餘溫、邊緣焦黑的黃紙,塞進懷裏,轉身就跑。
一直跑到僻靜的老槐樹下,她才敢拿出來細看。
黃紙上用暗紅的、疑似血跡的液體,畫著扭曲的符咒,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敕令:邪祟不近,怨魂退散】。
符紙帶著鮮血的味道混合著朱砂的礦物質氣息,衝入她的鼻腔。
越來越奇怪了。一個要“安魂”的人,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鎮壓”用的符咒?她到底在怕什麼?
而在她離開後,鳳令君從內室的陰影裏緩緩走出,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染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拂過懷中的佛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
“不愧是我看中的......”
“真是個聰明的家夥。”
午飯時,氣氛比今早更加凝滯。
沒人動筷。
竹染身後那個一直很安靜的年輕女孩忽然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掃過蘇月,最後釘在默默扒飯的來弟身上。
“你們......”她的聲音因為壓抑而發顫,“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麼?然後故意瞞著我們?”
蘇月蹙眉:“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覺得她很奇怪嗎?”女孩手指直指來弟,“為什麼她知道那麼多?靈堂添油那麼熟練,遇到鬼就知道磕頭......這一切,是不是根本就是她——”
“夠了!”竹染厲聲打斷,一把捂住女孩的嘴,“小雅,別胡說!”
小雅用力掙脫,眼圈發紅:“我沒胡說!我不要跟你們一起了!誰知道下一個莫名其妙變成紙人的會不會是我!”說完,她轉身就衝出了飯廳。
那個一直沉默的眼鏡男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眾人,低聲道了句“我去看看她”,也跟了出去。
飯廳裏一片死寂。
竹染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抱歉,我妹妹......從小被寵壞了,性子急。”
“嗚......”細微的抽泣聲響起。來弟抬起頭,大顆的眼淚滾落,聲音委屈極了:“姐姐......他們是不是都不喜歡我?我、我隻是以前在鄉下,跟奶奶學過一點這些......我真的沒有......”
蘇月連忙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沒有不喜歡你,別多想。”可心裏,那個疑問的種子卻在瘋狂滋長:一個鄉下孩子,真的“學過”應對這種詭異局麵嗎?她的熟練,是否過於恰到好處了?
“我們現在怎麼辦?”大力打破了僵局,聲音發虛。
蘇月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她想起讀過的一本《地方喪葬民俗考》:“回魂夜,亡魂通常會去兩個地方:生前最牽掛之地,或最怨恨之人的所在。幽娘最恨的可能是鳳令君,但最牽掛的......”
她目光一凜:“是那個至今未曾露麵的甲子。今晚,我們四個一起行動,目標——找到甲子,或許就能找到破局的關鍵。”
下午,蘇月再次潛近鳳令君的院落。
景象比昨日更令人心驚。房屋內外貼滿了嶄新的黃紙符咒,朱砂鮮紅欲滴。幾個身穿道袍、麵色凝重的人正在院中做法事,鈴鐺與念咒聲不絕於耳。院子裏甚至還多了幾隻昂首挺胸的大公雞。
鳳令君依舊抱著那尊表情詭異的佛像,坐在廊下。在蘇月窺視的瞬間,她仿佛有所感應,猛地轉過頭,精準地“看”向了蘇月藏身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裏,沒有恐懼,倒像是一種......期待。
蘇月心頭一寒,迅速退走。
夜幕,終於降臨。
風聲嗚咽,如同萬千冤魂的集體哭泣。竹染準時前來彙合,四人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靈堂附近,潛伏下來。
“記住,”蘇月壓低聲音,重複著從古籍上看來的禁忌,“死人靠活人的呼吸和生氣辨位。如果感覺被盯上,立刻閉氣,閉眼,心中默念無關雜事,不可起惡念。”
等待漫長而煎熬。
直到子時過半,靈堂終於有了動靜。
那對化為“紙人”的情侶,關節發出“哢吧”怪響,動作同步地走到棺木旁,緩緩推開了棺蓋。
一具身著白色嫁衣的女屍,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然後,它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極其緩慢而扭曲的姿態,站了起來——正是幽娘。
她雙腳虛浮,離地三寸,慘白的裙擺無風自動。在兩名“轎夫”的跟隨下,她飄出靈堂,方向明確——正是鳳令君的居所。
四人屏息,遠遠尾隨。
鳳令君的院門外,此刻已是符咒的海洋,黃紙貼得密不透風,數十名手持棍棒的壯丁和道士如臨大敵地守在門後。
幽娘停在門外,淒婉哀絕的聲音穿透夜幕:“姐姐......我好想你啊......你為何......不願見我......”
屋內,鳳令君的身影映在窗上,抱著佛像,一動不動。
幽娘在原地停留片刻,忽然,她身子不動,僵硬的脖子卻極其緩慢地......轉向了蘇月四人藏身的方向!
蘇月反應極快,一把將來弟摟進懷裏,捂住她的眼睛,自己也死死閉上眼,低喝:“閉眼!閉氣!”
四人瞬間僵成雕塑,連心跳都仿佛停止。
幾秒後,那如芒在背的陰冷感才緩緩移開。幽娘似乎放棄了強闖,轉而飄向宅邸更深處。
風陡然加大,卷起沙塵,模糊了視線。待風稍歇,前方已是空空如也——幽娘和兩個轎夫,消失了。
“不、不會是......在我們身後吧?”大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蘇月心臟狂跳,慢慢、慢慢地回頭——
還好身後無人。
但就在她轉頭的餘光裏,瞥見遠處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提著燈籠,慌慌張張地竄進一條小路。
後麵有人。“跟上!”蘇月當機立斷。
那人影七拐八繞,最終鑽進了一個荒廢已久、雜草叢生的破敗院落。很快,院子裏亮起了火光——他在燒紙。
四人縮在坍塌了半截的牆根下,緊緊擠在一起,剛好能聽到裏麵的嘀咕聲。
一個男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幽娘......幽娘你別怪我......不是我狠心,我也是沒辦法......都是鳳令君那毒婦!是她磋磨你,逼死你!我、我是真的愛過你的啊......你有仇有怨,去找她!別來找我啊!”
甲子!蘇月瞬間確認。可為什麼他和鳳令君一樣,都如此懼怕幽娘索命?鳳令君說是甲子害死的幽娘,甲子又說是鳳令君逼死的......真相到底如何?
就在這時,她瞳孔驟縮——
幽娘蒼白的身影,不知何時已靜靜地立在了甲子身後。門口,那對情侶轎夫也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堵住了去路。
幽娘從背後緩緩伸出雙臂,環住了正在喋喋不休燒紙的甲子,臉頰貼上他的後背,血淚無聲滑落。
“爺......”她幽幽開口,聲音仿佛直接響在人心底,“人家......好想你......你為什麼,才來看妾......”
甲子卻渾然不覺,仍在對著火堆念叨。
“啊——!!!”
一聲短促到極致的尖叫,猛地從院子另一側炸響!
是小雅!她和眼鏡男竟然也跟蹤到了這裏!——她看到了幽娘的臉,失手打翻了油燈。
眼鏡男想捂住她的嘴,但為時已晚。油燈碎了,火苗舔舐著雜草,火光印著兩人慌忙逃竄的背影。
甲子被這尖叫嚇得魂飛魄散,跳起來慘叫:“不是我殺的!不是我!”他竟對門口的轎夫視而不見,連滾帶爬地就想往外衝。
幽娘的身影瞬間模糊,下一瞬已飄至小雅麵前。門口的轎夫也同時動了。
“不——!”竹染目眥欲裂,就要衝出去,被蘇月和大力死死按住。
“不能去......去了我們都得死......”蘇月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手指死死攥住竹染的衣角。
竹染渾身顫抖,指甲在地麵抓出深深的痕跡,卻死死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短短十幾秒後,電子音冰冷宣告:【兩名玩家違反規則三,身份轉化為‘轎夫’。】
【剩餘玩家:4人。】
幽娘沒有離開。她在荒院裏緩緩飄蕩,血淚滴落處,草木迅速枯黑。一圈,兩圈......她飄到了四人藏身的牆角。
“閉眼!憋氣!”蘇月用氣音嘶吼。
四人瞬間靜止。蘇月在心裏把自己這輩子做過的、能想起來的微小善事飛速過了一遍。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大力實在忍不住,眼皮偷偷掀起一條縫——
一片慘白的裙角,就停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魂飛天外,立馬死死閉緊眼睛。
幽娘在牆角停留了片刻,終於緩緩飄開。
“她......走了。”來弟極輕的聲音響起,平靜得不合時宜。
三人這才敢大口喘息,竹染壓抑的哭聲終於泄出,大力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自己也後怕得發抖。來弟隻是沉默地看著,眼神在月光下晦暗不明。
“先回去。”蘇月聲音沙啞,“天快亮了。”
四人各懷心事,回到西廂。來弟卻忽然在庭院裏拉住蘇月的手,抬起小臉,露出一個奇異的微笑:“姐姐,快到了。”
蘇月一怔,以為她說的是快到房間了,點點頭,推門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