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秋夜宴，侯府上下正聚在庭院裏賞月吃蟹。

我靠在夫君身邊，旁邊是來侯府陪我過節的庶妹沈明蘭。

鼻尖忽然聞到他腰間香囊散發出一股奇異的藥香。

精通醫理的明蘭湊過來，捂著鼻子輕呼。

“姐夫這香囊裏怎麼放了蘇梗和杜仲？這可是婦人安胎用的藥材。”

我愣住。

我與蕭晏成婚七載，膝下隻有昭昭一女，且我並未有孕。

我看向蕭晏，他臉色微變，尷尬地掩了掩腰間的香囊。

隻推脫說是與同僚喝醉酒拿錯了。

可我分明認出，那香囊的料子，是我上個月剛賞給城郊別院那個教書女先生的浮光錦。

短暫的沉默後，我擦淨手上的蟹膏。

我吩咐丫鬟打包了一盒最肥的醉蟹，笑著對蕭晏說。

“你先陪昭昭賞月，我去城郊別院給女先生送點節禮。”

說完，我不顧蕭晏僵硬的神色，轉身往外走。

……

夜風透著涼意，我走進了城郊別院。

院子裏，柳如煙的父母正忙著收拾白天晾曬的書卷。

那不是普通的書卷，是前朝大儒的絕版孤本。

是我出嫁時，祖父特意為我尋來的陪嫁。

柳父見到我通身氣派的打扮。

他摸了摸胡須。“想必這就是侯夫人，老朽失敬。”

柳母滿臉堆笑地迎上我進屋。

“多謝侯夫人恩典，給我們如煙一份體麵的教書差事。”

柳父滿臉的不以為然。

“體麵？婦道人家懂什麼。”

他斜睨著我。

“夫人不知道，我家如煙自幼熟讀詩書，才華橫溢。”

“若非生成了女兒身，那定是能科舉入仕光宗耀祖的棟梁之才！”

“夫人能挑中如煙做西席，實在是有眼光。“

“若不是看在侯府誠心來求的份上，我家如煙這滿腹經綸，怎會委屈自己去教一個認字都不全的黃毛丫頭？”

我靠坐在椅背上，看著這間屋子。

隻覺得荒謬。

多寶閣上擺著的汝窯花瓶，牆上掛著的名家山水，就連角落裏放著的黃花梨木太師椅。

全是我嫁妝單子上的物件。

還敢當著我的麵貶低我的女兒。

柳母見我沒出聲，以為我被唬住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

“夫人，我們老兩口就這一個指望了。”

“如煙年歲漸漸大了，心裏卻傲得很。”

“尋常的商賈之家她斷然是看不上的，嫌人家滿身銅臭。”

“這孩子隨了她爹，品行高潔，長得又花容月貌。”

“就是心思太單純，我真怕她被外麵那些沒規矩的男人給騙了。”

柳母眼巴巴地盯著我。

“夫人您出身鎮國公府，又是侯府主母，認識的達官顯貴多。”

“還求夫人大發慈悲，在京城權貴裏給她尋個好人家。”

“也不求什麼皇親國戚，起碼得是個世家大族的當家主母，才能配得上我們如煙的才貌啊。”

世家大族，還當家主母。

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臉上了。

我的目光越過這對夫妻，看向站在屋簷下的柳如煙。

她穿著那身我賞的浮光錦，外頭罩著件寬大的外袍。

那是蕭宴年前生辰，我親手給他做的，裏麵的狐狸毛很是保暖。

我笑了。

“好啊。”

我抽出被柳母攥住的手，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這樁媒差，我應下了。”

柳母大喜過望，拉了柳如煙一把。

“孩子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過來謝謝侯夫人！”

柳如煙一個踉蹌，下意識伸手護住小腹。

我垂下眼睫。

“口頭道謝就不必了。”

我抬手揭開桌上的食盒蓋子。

八隻醉蟹個個紅膏滿腹。

“正逢佳節，這醉蟹是剛來的。”

我拿出一隻流油的醉蟹放在白瓷碟裏，推到柳如煙麵前。

“既然要我保媒，這沾喜氣的螃蟹，柳先生可得多吃幾隻。”

“這種大寒大涼之物，最是能去火清心。”

我抬眼直直對上柳如煙驚恐的目光。

“柳先生，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