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話接通了，對麵是個女聲，很職業。

“您好，這裏是晨曦律師事務所。“

“我想谘詢知識產權的問題。“

“好的，請問您方便現在說嗎？“

“方便。“

我走到窗邊，背對著書房的方向。

客廳裏他還坐著，我聽見他翻手機的聲音。

我壓低聲音。

“我有一批手稿，是某款產品的底層架構設計，最早期的邏輯框圖和參數記錄。我想知道，這些東西能不能作為著作權的證明材料。“

對麵停頓了一下。

“請問這批手稿，有沒有創作時間的旁證？比如同期的通訊記錄、打印件的時間戳，或者當時有沒有第三方見過原件？“

“有通訊記錄。“

“好，這是有效的。另外，如果您現在還持有原件，建議盡快做公證，越早越好。“

“我明白了。“

“請問您的情況，是單純的著作權登記，還是涉及侵權糾紛？“

書房那邊，他的椅子響了一下。

“侵權糾紛。“

對麵的聲音平了一些，多了一點專注。

“好，那我建議您預約一次麵談，把相關材料帶過來，我們評估一下。您方便本周內來一趟嗎？“

“明天可以嗎？“

“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嗎？“

“可以。“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

外麵天還亮著，樓下有人在遛狗。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客廳。

他還在沙發上，眼睛沒抬。

“誰的電話？“

“快遞。“

“哦。“

他繼續看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新聞。

我瞥見了——周晴的專訪，標題是《她用一年時間，重新定義了可穿戴設備的邊界》。

配圖是她站在發布台上，胸口別著那枚胸針。

我在他旁邊坐下。

“你看這個？“

“隨便翻翻。“他把手機翻過去，“她今天表現不錯，投資方那邊反應很好。“

“嗯。“

“你真的不考慮跟她見一次？“他側過頭，“她其實挺欣賞你的，說你的底層思路很紮實。“

“她怎麼知道是我的思路。“

“大家都在一個項目裏，這種事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

我重複了一遍。

“對。“他的語氣變得很平，“你非要較這個勁，對你有什麼好處？她現在是公司的門麵，投資方認她，媒體認她，你把這個關係搞僵，最後吃虧的是誰？“

“我隻是在問，她怎麼知道是我的思路。“

他歎氣。

“小陳，你知道嗎，你有時候真的很難溝通。“

我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偏袒她。“他把手機放下，轉過身，“我是在幫你。你現在的狀態，就是鑽牛角尖，越鑽越死。那些手稿，那些草圖，我說了多少次了——那是過程，不是結果。你把那些東西看得比什麼都重，可外麵的人不在乎這個，他們在乎的是誰站在台上，誰拿到了意向書。“

“所以站在台上的是她。“

“對。“他說，“因為她會。“

我看著他。

“你說的那枚胸針，核心模組的第一稿，你剛才看見了，在那個文件夾裏。“

“我看見了。“

“那是我畫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所以呢？“他攤開手，“小陳，我知道是你畫的，你知道是你畫的，但這個世界不知道。你沒有署名，沒有出席，沒有任何公開的東西把你和這個產品綁在一起。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

茶幾上那個文件夾還擺著，他沒有動它。

我站起來，走進書房，把文件夾帶進去，放回抽屜裏。

我在書桌前坐下，帆布袋就在腳邊，信封在裏麵。

我沒有打開它。

我把桌上那張畫了一半的新模組結構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地，從中間撕開，再撕一次。

紙片落在桌麵上。

手機亮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

“周晴那邊說，下周有個產品體驗會，想邀請你去坐坐，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我看了一眼，沒有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

“你別老這樣，有什麼不滿意的當麵說。“

我把手機扣過去。

書房的燈開著，外麵客廳的電視聲響起來了，是他開的，調的財經頻道。

主持人在說什麼季度營收，什麼市值突破。

然後我聽見他把音量調大了一格。

“......本季度最受關注的科技產品，當屬由陳氏科技旗下首席產品官周晴主導的......“

我沒動。

“......這款產品的核心技術路徑，被多位業內專家評價為......“

我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站起來，走出書房。

他坐在沙發上，腳搭在茶幾邊沿，電視屏幕上，周晴站在發布台後麵，手裏拿著那款產品，對著鏡頭笑。

“你出來了。“他沒轉頭。

“嗯。“

“看，她今天上了財經頻道。“

我在沙發另一端坐下。

“嗯。“

“你就不好奇他們怎麼說的？“

“不好奇。“

他轉過頭看我。

“小陳，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沒有態度。“

“你就是有。“他把遙控器放下，“你從書房出來，那個表情，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沒有說話。

電視裏，主持人在問周晴，團隊裏有沒有特別想感謝的人。

周晴想了一下，說：“我們整個團隊都很努力。“

他看著屏幕，笑了一下。

“你看，她沒有點名。“

“嗯。“

“這就是分寸。“他說，“你跟她學學，別什麼事都抓著不放。“

“你是說，我應該學她不點名。“

“我是說，你應該學她看大局。“

“大局。“

“對。“他把遙控器拿起來，“這個項目現在走到這一步，多少人盯著，多少資金壓著，你現在跑出來說什麼著作權，你知道會引發什麼連鎖反應嗎？“

我沒有回答。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昨天打那個電話。“

我看著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把遙控器放下，“我在客廳，你在窗邊壓著聲音，你說的什麼我聽得一清二楚。“

“那你聽見了什麼。“

“我聽見你在問手稿能不能作為著作權證明。“他的語氣很平，“小陳，你想好了嗎？你真的想走到那一步？“

“我隻是在谘詢。“

“谘詢。“他重複了一遍，“你谘詢律師，你鎖書房，你今天那個態度——這叫谘詢？“

我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攔你嗎？“他靠過來，聲音放低，“因為我覺得你隻是一時賭氣。我了解你，你這個人，想法多，但你下不了手。“

“嗯。“

“你舍得嗎？“他說，“你舍得把這個家鬧到那個地步？你舍得讓外麵的人知道我們兩個人現在什麼狀態？你舍得讓那些投資方看笑話？“

我看著他。

“你說的這些，沒有一件是在問我。“

他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說的是，你不舍得。“

他的表情動了一下。

“小陳——“

“我知道了。“

我站起來，走進書房，把門關上。

抽屜還鎖著，我在椅子上坐下，把帆布袋拎起來放到桌上，拉開拉鏈。

信封在最上麵。

明天下午兩點。

我把信封拿出來，放在桌麵正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