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推開家門。

廚房的燈是亮的。

有味道飄過來。

不是外婆那個味道。

是化學的，衝的，帶著一股廉價的甜。

我放下包，走過去。

陸琪站在我的灶台前，用著我那口鑄鐵鍋，我那套銅製量勺。

她手裏拿著一個小包裝袋，正往鍋裏倒粉末。

“嫂子回來了。“她轉過身，笑了，“你來得正好，我在試一個新配方，你幫我嘗嘗？“

我沒說話。

婆婆從餐桌那邊站起來。

“回來了？快來看看，小琪這孩子，大晚上的還在給你們研究配方，多懂事。“

“這是我的廚房。“

婆婆愣了一下。

“廚房怎麼了？廚房還能鎖起來不讓人用？“

“我沒說鎖。“

“那你什麼意思？小琪幫你研究，你還不樂意？“

陸琪放下袋子，走過來，拉了拉我的手，語氣很輕，像在哄小孩。

“嫂子，你別誤會，我就是想幫你把成本降一降。你那個配方，光那味香料就貴得離譜，我找了個替代品，味道差不多，成本能砍一大半。“

“你用的是什麼？“

“合成的。“她說得很坦然，“市麵上都有賣，很成熟的工藝了。“

“我配方裏那味香料，是從雲南直接采購的，種植戶種了三十年。“

“嫂子，“陸琪笑了笑，“種了三十年又怎樣，消費者又不知道。“

婆婆在旁邊點頭。

“就是，顧客又不會去問你香料哪兒來的，好吃就行。小琪說得對，你太死板了。“

我轉頭看了一眼灶台。

那口鍋裏，棕褐色的粉末正在熱水裏化開。

我走過去，把火關了。

“嫂子？“

“鍋裏的東西倒掉。“

陸琪沒動。

她回頭看了一眼餐桌方向。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我那本菜譜攤開在桌上。

外婆的字，一筆一劃，豎排的，用的是她慣用的那種細尖鋼筆。紙都泛黃了，邊角卷起來，有幾處是我小時候不小心沾上的油漬。

菜譜上麵，有紅色的油性筆。

“可替換。“

“可簡化。“

“此步驟刪除。“

我走過去。

一頁，兩頁。

每一頁都有紅圈。

外婆寫“需靜置兩小時，不可催“，旁邊批了個大叉，寫著“省略“。

外婆寫“此料須手工研磨，機器出味不同“，旁邊圈了，寫著“改機器，統一標準“。

“這是誰寫的。“

陸琪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嫂子，我就是做個標注，哪些步驟是可以優化的。“

“這叫優化？“

“菜譜要落地，就得標準化。你外婆那時候是家庭小廚房，現在是連鎖餐廳，不一樣的。“

“她寫”不可催”，你寫”省略”。“

“對，因為消費者等不了兩小時。“

婆婆歎了口氣。

“小琪也是好心，想幫你把成本降下來，你別不識好歹。“

我看著那本菜譜。

外婆把它交給我的時候，我十四歲。

她說，這不是菜譜，這是我們家的脾氣。

紅圈壓著她的字，一個一個的。

“嫂子，“陸琪湊近了一點，聲音更低，“你放心，改良之後，菜還是你們家的菜，隻是更適合市場了。你懂的，江聞也是這個意思。“

“江聞知道你在這兒？“

“他讓我來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直視著我，沒有任何停頓。

婆婆收拾起桌上的茶杯，往裏屋走。

“行了，你們年輕人談，我去看電視了。“

廚房裏隻剩我和陸琪。

她把菜譜合上，推到我麵前。

“嫂子，我們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我低頭看著那本菜譜。

封麵是外婆繡的布麵，深藍色，磨白了一塊。

我拿起手機，對著被塗改的那幾頁，一張一張，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