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推開書房的門。
燈是亮的。
顧思坐在我的繪圖椅上,穿著我的那件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正對著我的專業繪圖板,手裏拿著一支針管筆。
我的針管筆。
我站在門口,沒說話。
她先抬起頭。
“嫂子回來了?“
她把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表情很自然,“哥說你今天坐了很久,肯定累了,讓我別打擾你。結果你自己來了。“
我走進去。
書架旁邊,靠牆的那個角落,我的文化中心設計手稿疊在地上,整整一摞,用牛皮紙袋裝著,我花了四個月畫完的。
上麵壓著一個花盆。
那個顧思買回來的網紅開運盆栽。
土是濕的,盆底有水漬,已經洇進了最上麵那張紙的邊角,暈開一個深色的印。
我蹲下去,把花盆移開。
顧思在我身後說:“嫂子你別動那個,那盆栽放那兒是有講究的,開運化煞,位置不能亂。“
我沒有回頭。
我把手稿最上麵那張抽出來,右下角那片水漬,已經把我標注尺寸的數字洇花了。
那一頁是主樓立麵的結構推演,我改了七稿。
我重新把它放回去,站起來,轉身。
顧思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摞手稿。
“嫂子,那個花盆放那兒,是我專門請人看過風水的。你們書房的這個方位,正好壓著顧家的財運位,得用旺財的植物鎮著。“
她頓了一下,“那些圖紙你就別放這兒了吧,搬去臥室不一樣畫?“
我看著她。
“那是我的書房。“
顧思扯了下嘴角。
“嫂子,哥說了,這個家裏的東西,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咱們一家人,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她走回繪圖椅,重新坐下去,拿起那支針管筆。
“我畢業設計還差一個立麵沒畫完,嫂子你要是不困,能不能指導我一下?哥說你是科班出身,這種小忙肯定幫得上。“
我沒有回答她。
我看了一眼繪圖板,她在上麵畫的是一個建築正立麵,線條歪歪扭扭,比例完全失調。
但那個平麵布局,那個柱網的排列方式,是我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繪圖板上夾著的那張紙抽出來。
顧思的手跟著動了一下,沒搶到。
她仰起頭看我,眼神變了一瞬,隨即又笑起來。
“嫂子,那是我畫的。“
“我知道。“
我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麵,是我的草稿。
文化中心主入口的柱廊方案,我三個月前畫的,鉛筆稿,密密麻麻全是標注。
她把它翻過來,當白紙用了。
顧思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嫂子你別生氣嘛,我就是參考一下,又沒有抄。哥說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再說了,你畫那麼多,少一張也不少什麼吧?“
我沒有說話。
我走到角落,把那摞手稿從地上抱起來,全部抱走。
顧思在我身後說:“嫂子,那花盆你得幫我放回去,位置不對的話——“
我把書房的門帶上了。
客廳沒開燈,我把手稿放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打開相機。
先拍了那張被洇花的立麵圖,右下角的水漬,數字已經模糊,但能看出形狀。
然後拍了那張被翻麵當草稿紙的鉛筆稿,我的標注,她畫在上麵的歪斜線條,一張照片裏都有。
然後我把手稿重新疊好,放回牛皮紙袋裏。
書房的燈還亮著,能看見顧思的影子還坐在那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