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走出去的時候，走廊裏沒有人。

洗手間在轉角。

我進去，擰開水龍頭，把手放在水下衝了一會兒。

水是涼的。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很平靜。

我把棉紗布揭開，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重新壓上去。

不深。

我在洗手間站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我回去了。

顧言還在書房。

他坐在椅子上，電腦開著，屏幕對著我。

林雅也在。

她坐在工作台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疊打印出來的文件。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站起來。

“師姐，你頭發——“

“沒事。“

顧言抬起頭。

“你處理好了？“

“嗯。“

“坐。“

“不用。“

林雅把文件放到桌上，翻到其中一頁，推過來。

“師姐，你看一下這個，其實不複雜，就是把手抄本的配方部分做一個資產登記，歸到公司名下，你還是實際使用權人——“

“林雅。“

她停下來。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她看了顧言一眼。

顧言開口。

“小雅是幫我整理文件的，她懂法務，你聽她說完。“

“我不需要她解釋。“

“蘇瑤——“

“顧言，你讓我把手抄本登記進公司，我已經說過了。“

“你說的是公證，登記不一樣，登記隻是——“

“不一樣在哪裏。“

他頓了一下。

林雅接過去。

“師姐，登記的意思是，手抄本作為公司資產，但你保留署名權，以後產品上市，所有的配方溯源都會標注你的名字，這對你來說其實是更好的——“

“比現在好？“

“對，現在手抄本放在家裏，萬一有什麼意外，什麼都沒有，登記進公司之後，有法律保護——“

“林雅，手抄本現在在我手裏。“

她笑了一下。

“對，但師兄說你一直不太願意把它數字化，這樣其實風險很高——“

“我知道風險。“

“那你應該明白，做個備份其實是對你自己好——“

“林雅。“

我看著她。

“你今晚九點十四分給顧言發的那個附件，文件名叫什麼。“

她的笑停了一秒。

“師姐，那個隻是——“

“叫什麼。“

顧言站起來。

“蘇瑤，你別這樣，小雅隻是按我說的——“

“我在問她。“

林雅低下頭，擺弄了一下手裏的文件。

“那個文件是初稿，名字是我隨便起的，不代表實際意圖——“

“”核心配方剝離與法律風險規避”。“

她沒說話。

“這八個字，你隨便起的。“

顧言繞過桌子，走到我麵前。

“蘇瑤，你今晚受傷了，你現在情緒不對，你先去休息——“

“我情緒很正常。“

“你後腦在出血，你站在這裏跟我們談這個，你覺得合適嗎？“

“你推的我。“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擋著電腦——“

“你推的我。“

林雅抬起頭，插進來。

“師姐，師兄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們今晚都情緒激動，這種事以後冷靜下來再談——“

“你們。“

她停了一下。

“什麼？“

“你說”你們都情緒激動”。“

“對，你和師兄——“

“這是我和顧言的事。“

她閉了一下嘴。

“你今晚不用在這裏。“

顧言抬高聲音。

“蘇瑤，小雅是來幫忙的，你這個態度——“

“幫什麼忙。“

“幫我們梳理文件，幫我們——“

“幫你們。“

他停了一下。

我看著他。

“顧言，手抄本是我奶奶留給我的。“

“我知道。“

“你今晚想把它登記進公司。“

“那是為了保護它——“

“附件裏寫的是剝離。“

他沉默了一秒。

“那隻是法務的措辭——“

“剝離和保護，不是一個意思。“

他不說話了。

林雅重新開口。

“師姐，我理解你對手抄本的感情，但你想想，現在《大師聯名款》馬上要發布，如果這個時候配方的歸屬沒有理清楚，萬一有人質疑，對你對師兄都不好——“

“哪個配方。“

她頓了一下。

“聯名款裏的核心配方，就是參考了你手抄本裏的——“

“參考。“

“對，在原有基礎上做了優化——“

“我看過你們的產品說明。“

“那你應該知道，我們做了很多改良——“

“第三頁，”古法秘製，大師傳承”。“

她沒說話。

“你們用了這八個字。“

顧言接過去。

“那是宣傳文案，營銷的說法——“

“古法是我奶奶的方子。“

“我們在原方基礎上——“

“大師是誰。“

他停了一下。

“是我。“

“你的師承是哪裏。“

“蘇瑤，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手藝，跟我奶奶的方子，有多少關係。“

書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林雅把桌上那疊文件攏了攏，抬起頭，換了個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師姐，你今晚好好休息，這些事我們改天再談，手抄本的事——“

她頓了一下。

“你放心，師兄說了，你的名字會在產品上，消費者不懂這些，他們隻看包裝，你的那本手抄本嘛，當然是有感情的，但真正拿出去，沒有商業價值，這個你也清楚的。“

我看著她。

她繼續說。

“現在市場要的是創新，是故事，是符合年輕人審美的東西，手抄本那種形式，太舊了，放在保險櫃裏當傳家寶可以，真正做成產品，還是要靠我們重新設計——“

“林雅。“

她停下來。

我走到工作台旁邊，拉開抽屜，把手抄本拿出來，放到桌上。

泛黃的封麵，線裝的脊背，有幾頁邊角折了。

林雅看了一眼，沒說話。

顧言也看著那本手抄本。

我把手放在封麵上。

“沒有商業價值。“

我重複了她的話。

“對，我是說，單獨拿出來——“

“《大師聯名款》，你們定價多少。“

林雅頓了一下。

“這個還沒最終確定——“

“發布會是下周。“

“對。“

“發布會上，你們會用這八個字。“

“那是文案——“

“文案的根，在這裏。“

我把手抄本輕輕推過去，推到桌子中間，推到那疊打印文件旁邊。

兩樣東西並排放著。

一個是泛黃的線裝本，封麵有墨跡暈開的痕跡。

一個是打印出來的法律文件，頁眉印著律師事務所的名字。

顧言看著那本手抄本，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