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工坊的門鎖上的那一刻，我聽見了。

鐵鎖扣進鎖眼，哢噠一聲。

腳步聲遠了。

我沒動。

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外麵沒人，才走到窗邊坐下來。

手還在疼，破了的水泡貼著衣角，已經幹了一層薄殼。

工坊裏有氣味。陳年木料的味道，鬆香，還有一點膠。

我在這裏待了十二年。

門縫裏透進來光，是下午的光，斜的，落在地板上一條窄線。

然後有腳步聲回來了。

不是江旭的步子。江旭走路重，腳跟先落地。這個人輕，像是踮著腳。

門沒開，隻有聲音從外麵傳進來。

“嫂子。“

王瀟。

我沒答。

“嫂子，我給你帶了飯。“門縫裏塞進來一個紙袋，落在地板上。“旭哥讓我送的。他其實不是不心疼你，就是太急了。“

我看著那個紙袋，沒動。

“嫂子你別這樣嘛。“她的聲音軟下來，帶一點笑，“我說句不好聽的，旭哥這次拿到的訂單，是真的大。夠你們買市中心那套房了，知道嗎？“

我把紙袋推到一邊。

“哎，嫂子——“

“你有話直說。“

外麵安靜了一下。

“好。“她說，語氣換了，“那我就直說了。“

腳步聲挪了挪，像是在外麵蹲下來，湊近門縫。

“嫂子，旭哥和我談了一個大客戶，人家要五十把，款式統一，交期三個月。旭哥說，照你們家那個老方法，一把要做半年，根本來不及。所以就得用新工藝。嫂子，你守著那本秘籍有什麼用？放在箱子底下，一年翻不了兩次。拿出來用，才是真的值錢，你說是不是？“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破了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層薄皮。

“你們用的新工藝，“我說，“音梁是怎麼處理的？“

“啊？“

“音梁。“

“這個......旭哥說，簡化了幾道工序，但成品聽起來差不多——“

“差不多。“我重複了一遍。

“嫂子，普通客戶聽不出來的。“

“我聽得出來。“

外麵沉默了片刻。

“嫂子，你太理想化了。“她的聲音又軟回去，帶著一點憐憫，“這個市場，沒人等你慢工出細活。你守著那些老規矩，過幾年，你們家那些琴隻能劈了當柴燒，知道嗎？“

我抬起頭。

門縫裏透進來那條光，落在地板上，還是那麼窄。

“劈了當柴燒。“我說。

“嫂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外麵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久一點。然後她笑了一聲，很輕。

“嫂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旭哥現在這條路，是對的。你攔不住的。與其攔，不如跟上來，對不對？他說了，等公司上市，給你掛個名譽顧問，對外還是說你們蘇家的傳承，麵子裏子都有。你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呢？“

名譽顧問。

蘇家的傳承。

掛在他們公司的招牌上，替他們的流水線背書。

“王瀟。“

“嫂子？“

“你幫我轉告他一句話。“我說，“秘籍的最後一章，他這輩子都拿不到。“

外麵沒了聲音。

過了一會兒，紙袋被從門縫裏拽了回去。

腳步聲走遠了，這次走得很快。

我靠著牆坐下來。

工坊裏的光還是斜的，一條一條落在地板上。

靠近北牆的角落，有一塊木板鬆動了，是我十四歲那年踩壞的，爺爺說過要修，一直沒修。

我閉上眼睛。

門縫裏的光暗了一點，又亮回來。

外麵有人走過去，步子很重，是江旭的步子。

他沒停，直接走過去了。

我睜開眼，看著那條光。

手邊什麼都沒有。

工具架是空的，木料是空的，連磨刀石都被搬走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突然笑了一下。

“忘了告訴你們。“我聲音很低，說給空氣聽，“秘籍從來就沒放在工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