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光照進來，照在地上的灰。

我坐著沒動。

腳邊有一塊碎匣缽，邊緣磨損，不知道廢在哪一年。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有腳步聲。

鎖鏈響了一下，鐵門開了條縫。

顧言進來了。

他換了身衣服，頭發梳過，像是剛從什麼重要的場合離開。

“瑤瑤。“

他把那個名字叫得很輕，像從前剛認識我那會兒。

我沒抬頭。

他在我對麵蹲下來，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委屈。“

我還是沒說話。

“但你也得理解我，“他語氣裏帶著那種我太熟悉的耐心，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現在是工作室最關鍵的時候。省裏的評委，還有下個月的展覽——“

“你來跟我說展覽？“

“瑤瑤——“

“我在這兒坐了多少小時了？“

他頓了一下。

“我讓老周給你送了水。“

“我沒喝。“

他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步，聲音平了下來。

“你燒那批東西，你知道我損失了多少嗎？那些流霞彩的樣品，一件就值——“

“我知道值多少。“

他被截住，停了一秒。

“那你還燒。“

“對。“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什麼東西沉下去。

“蘇瑤，你現在這個樣子，跟我講不了道理。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好好談。你為工作室付出了這麼多，我都記著，等這次展覽過了，我給你補償。“

我沒答。

“你要是想要什麼，說。名義上的署名，還是分紅，都可以談。“

我低頭看著腳邊的碎匣缽。

“顧言，“我說，“你還記得星月瓶是怎麼來的嗎？“

他愣了一下。

我從懷裏掏出那塊碎片。

最大的一塊。

邊緣是燒裂的痕跡，但那一麵還是完整的——兩個字，刻得很淺，是我用竹簽劃上去的，燒進釉裏，再拿不掉。

他看見了。

沉默了幾秒。

“瑤瑤，那時候我們都年輕——“

“你說你這輩子隻見過一件東西，燒出來像月光落進水裏。“

他不說話了。

“你說你沒見過有人能把釉色燒成那樣。“我把碎片翻過來，放在膝蓋上，“你說你娶我，是因為你知道，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有這雙手。“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話。“

“我知道。“

“我現在說的是現實，“他語氣裏多了一層東西，像是解釋，又像是居高臨下，“星月瓶再好，能賣出流霞彩的價格嗎？蘇晴帶來的那批秘方，一個配方就值——“

“她帶來的。“

“對。“他沒有回避，“她帶來的。所以我需要維護這段合作關係，你明不明白？你這時候鬧，耽誤的是整個工作室，不隻是我。“

我把碎片握在手心裏。

釉麵是涼的。

“你現在回去，“他俯下身，聲音壓低，語氣卻緩了，像是在給我最後一個台階，“跟蘇晴道個歉，說你一時衝動。展覽結束，我帶你去趟京都，你不是一直想去看那個柴燒展嗎？“

我抬起頭，第一次在這間屋裏看清他的臉。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是那種被人無理取鬧之後強撐耐心的表情。

“顧言，“我說，“你現在看我，是不是覺得我不可理喻？“

“我沒有——“

“你覺得我為了一個破瓶子，燒了你那麼重要的東西，還關在這裏又哭又鬧，不識好歹。“

他沒答。

就是沒答。

我低下頭，把那塊碎片重新放進口袋裏。

“行了，“他直起腰，語氣恢複了正常，“你想清楚了告訴我。“

他轉身往門口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裏格外清晰。

一步，兩步，三步。

鐵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