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遠舟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把那兩個字說完。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笑。
是另一種,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懷舊,又像是憐憫。
"蘇清。"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放低了。
"你還記得我們剛在一起那會兒嗎?"
我沒說話。
他也不需要我說話。
"你那時候熬夜做那個蛋白質折疊的模型,眼睛都熬紅了,還拉著我看你的數據。"他搖了搖頭,嘴角還掛著那個笑,"我那時候就覺得,這個人啊,太認真了。認真到不像是要在這個圈子裏待的。"
我兒子的書包帶扣好了。
他安靜地站在我旁邊,沒說話。
"陸遠舟,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他頓了一下,"薇薇那個時候也在做那個方向。你們兩個都在做,但她需要那個數據比你更急。"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年輕,你有時間。她不一樣。"
"所以你就把我的實驗報告給她了。"
我聽見自己說出這句話,語氣比我預想的平。
"給她用。"
"那不是給,"他皺了皺眉,像是我用詞不準確讓他不舒服,"是借。是共享。你們都是我的人,有什麼區別?"
有什麼區別。
我記得那份報告。
A4紙打出來厚厚一疊,頁眉是我手寫的日期,從那年十月一直寫到第二年三月。
每一頁的空白處都有我用鉛筆批注的修改記錄。
我熬了整整一個冬天。
薇薇拿過去的時候,報告還夾著我沒來得及取出的便利貼。
上麵寫著"陸,這裏的誤差值我還沒核,別急著用"。
她用了。
她把那份報告改了個封麵,換上她的名字,在組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麵講完了。
陸遠舟坐在台下,拍了掌。
我站在走廊裏,隔著玻璃看著裏頭的人。
"蘇清,你聽我說。"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薇薇那個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嘴上說的那些,你別往心裏去。她就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
"我們沒有從小一起長大。"
他停了一下。
"你和她認識,是因為你。"
他沒接話。
"陸遠舟,"我看著他,"你說把我的數據給她,是因為她比我更需要名聲。對吧。"
他沒否認。
隻是重新把那個懷舊的表情擺出來。
"蘇清,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跟你說的是現在。你現在一個人,孩子還小,我能幫你。薇薇她——"他停頓了一下,換了個措辭,"她現在也在我公司,你們要是碰上了,我會跟她說清楚,讓她對你客氣點。"
我看著他。
他說"客氣點"這三個字的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在幫我。
這就是陸遠舟。
他可以把你熬了一冬天的心血順手轉給別人,然後告訴你這叫共享。
他可以看著你站在走廊裏,隔著玻璃看別人講你的東西,然後拍掌。
然後三年後站在你麵前,告訴你他能幫你。
"你知道薇薇現在在我公司做什麼嗎?"他問這話的時候,帶著一點炫耀,"技術總監。她把那個模型做出來了,拿了行業的年度獎項。評委會的人說,那是近五年最有價值的一個方向。"
他說完,看著我的眼睛。
大概是想看我什麼表情。
我沒給他。
"這隻是個數據,薇薇比你更需要這個名聲。"
我把他當年說過的那句話,一字一句還給他。
他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蘇清——"
"陸遠舟。"
我低頭對兒子說了句話,然後直起身,看著他。
"那個獎項的評委會主席,你認識嗎?"
他沒說話。
"沈淮。"
我說出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停頓。
"他是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