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周嶼工作室的地址。
我走向那個存放著所有創作源文件的地方。
我要知道,我的心血被糟蹋到了什麼地步。
創夢大廈的保安認識我,連門禁都沒刷,笑著替我開了門。
電梯升到17樓。
周嶼的工作室,我比他本人待的時間還要長。
我熟練地按下密碼。
是我們的戀愛紀念日。
門開了。
和我想象中的狼藉不同,工作室裏很整潔,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不是周嶼常用的那款。
我沒有開燈,徑直走到他的電腦前。
屏幕亮著,停留在一個聊天軟件的界麵。
最頂上被置頂的,是一個隻有兩個人的群。
群名叫“靈感源泉”。
我點開。
群成員:周嶼,阿K。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我向上滑動著聊天記錄,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那感覺,像是在圍觀一場與我無關,卻又與我息息相關的漫長淩遲。
周嶼把剛錄好的Demo發給阿K。
【聽聽這個,感覺怎麼樣?】
阿K秒回。
【哥,牛逼!就是......是不是有點太文藝了?】
【嫂子那種風格,有點喪,不夠燃。】
【現在市場上不愛聽這個,咱們得改得更有力量感一點!】
周嶼回了一個字。
【嗯。】
下一條。
【你懂我。】
我的手指僵在鼠標上。
“你懂我”這三個字,曾經是周嶼對我的最高評價。
他說,我是他唯一的知己。
現在,他把這個評價,給了另一個人。
我繼續往下翻。
他們聊新歌的編曲,聊市場的風向,聊粉絲的喜好。
那些,都是曾經隻屬於我和他的深夜話題。
如今,阿K完全取代了我的位置。
以一個“最懂他”的“好兄弟”的身份。
聊天記錄的最後,阿K發來一個文件。
【哥,新專輯的宣傳方案,我找人做的,你看看。】
周嶼回:【辛苦了。】
附帶一個摸頭的表情。
那個文件被單獨存在了桌麵上,文件夾的名字很刺眼。
“人設故事”。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
需要密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下意識地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碼錯誤。
我輸入了周嶼的生日。
密碼錯誤。
我輸入了我們在一起的紀念日。
密碼錯誤。
我輸入了《螢火》發布的日子。
密碼錯誤。
一次又一次的紅色彈窗,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我的自作多情。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忽然想起,上個月阿K生日,周嶼包下了整個酒吧為他慶生,發的朋友圈文案是“祝我最好的兄弟生日快樂”。
那天是幾號來著?
10月26日。
我的手有些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敲了上去。
1026。
“人設故事”的加密文件夾,用的是阿K的生日。
隨著一聲輕微的解鎖音,文件夾在我麵前展開。
文件夾被解開的瞬間,我看到了自己的半生。
文件夾裏,是為新專輯準備的全套宣傳物料。
最顯眼的,是一個“靈感Vlog”的視頻文件。
我點開。
畫麵裏,阿K戴著那個廉價的紅色幸運符,出現在一條老舊的街道。
那是我大學時常去的一條路。
也是《螢火》裏,我寫下的第一句歌詞的場景。
【街角的梧桐落了葉,你站在我對麵。】
Vlog裏,阿K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爽朗。
“很多人問,《螢火》是怎麼寫出來的。”
“其實那天,我跟嶼哥就在這條街上,看到一個賣唱的歌手。”
“當時我倆就想,一定要為這些堅持夢想的人寫一首歌。”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幸運符。
“這個,就是嶼哥送我的,他說,希望我們能永遠像這樣,保持創作的初心。”
視頻的剪輯很專業,配著《螢火》的伴奏,看起來真摯又感人。
如果我不是那個真正的作者。
我可能,真的會信。
荒唐。
可笑。
我關掉視頻,點開了那個名為“人設故事”的文檔。
文檔的第一部分,就是關於周嶼新專輯主打歌《遠山》的創作背景。
《遠山》是我寫的。
寫給我爸的。
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對他最深的記憶,就是他帶我去爬山。
他把我架在他的肩膀上,指著遠處的山巒告訴我。
“囡囡,你看,翻過那座山,就是更遠的地方。”
“以後你要自己走了,別怕,爸爸會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你。”
這份手稿,我給周嶼看過。
當時他抱著我,說他懂那種感覺。
他說,他會把這首歌唱好。
而現在,屏幕上,我的故事,變成了他們的。
文檔裏這樣寫著:
【周嶼年少叛逆,曾一度離家出走,在最落魄的時候,他遇到了阿K。兩人在天橋下分食一個冰冷的饅頭,看著遠處的山脈輪廓,周嶼對阿K說:“兄弟,等我們翻過這座山,一定會有出頭之日的。”阿K則將自己唯一的幸運符送給了周嶼,告訴他:“哥,你一定行。”這首歌,是周嶼寫給那段歲月的紀念,也是寫給不離不棄的兄弟。】
胃裏一陣翻攪。
我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幹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一陣陣往上湧。
我的眼淚,我的思念,我對我父親最珍貴的記憶。
被他們,輕飄飄地偷走了。
包裝成一個廉價、俗套、用來感動粉絲的兄弟情故事。
周嶼。
他怎麼敢?
他怎麼可以?
我回到電腦前,手指都在發抖。
我繼續往下看。
文檔的最後,附了一張圖片。
是本屆金曲獎的入圍名單。
最佳專輯、最佳男歌手、最佳編曲......周嶼的名字,在每一項裏都閃閃發光。
我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了“最佳作詞人”那一欄。
後麵跟著的,是兩個字。
周嶼。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隻看得到那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我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源自我流過的血,受過的傷。
我把我的靈魂攤開,捧給他看。
他卻轉身,把我的靈魂當作戰利品,刻上他自己的名字,掛在了榮譽牆上。
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斷了。
我不再猶豫。
我在工作室裏翻找著。
很快,我在一個抽屜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空白的U盤。
我把它插進電腦。
屏幕上,幽藍色的進度條一點點向前。
複製。
粘貼。
Vlog、人設故事文檔、他們“靈感源泉”群裏所有的聊天記錄......
所有他們偷竊我人生的證據。
我通通都要拿回來。
“滴”的一聲輕響。
文件傳輸完成。
我拔下U盤,緊緊攥在手心。
就在我複製完所有證據時,工作室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