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
原來,在他嘴裏,我已經成了朋友。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這時,周嶼和阿K朝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停在了設備前的一張小桌旁。
桌上散落著幾張樂譜。
我屏住呼吸。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我的筆跡。
阿K拿起其中一張,指著上麵的一句歌詞,皺起了眉。
“嶼哥,說句實話你別不高興啊。”
她的語氣帶著點哥們兒間的不羈。
“這句‘回憶是淋濕翅膀的蝶’,是不是太矯情了點?感覺有點喪。”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耳膜。
那首歌,叫《繭》,是我寫給因抑鬱症自殺的發小的。
周嶼曾抱著我說,這首歌救了他。
我等著他反駁,等著他像從前一樣,維護我的每一個字。
可他卻笑了。
他靠在桌邊,雙手抱在胸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這樣的男人,當然要唱大格局的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我的心臟。
“要不是為了迎合市場,我才不唱這種小情小愛。”
他瞥了一眼那張樂譜,眼神裏是我從未見過的輕蔑。
然後,他轉向阿K,目光瞬間變得溫和又欣賞。
“還是你懂我。”
阿K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咱倆誰跟誰啊。”
我僵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變冷了。
曾經他說,我的歌詞是他唯一的救贖。
現在,他默認了別人的嘲笑。
主舞台的音樂戛然而止,刺眼的舞台燈光瞬間亮起,將後台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無所遁形。
周嶼和阿K被一群工作人員和樂手簇擁著,像是得勝歸來的將軍。
“嶼哥牛逼!”
“炸翻了全場!”
周嶼意氣風發地和每一個人擊掌,享受著眾星捧月的追捧。
就在這時,一個舉著話筒的記者擠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攝像。
“周嶼老師,恭喜今晚演出成功!”
“您的那首成名曲《螢火》再次引爆全場,能和我們聊聊它的創作背景嗎?大家對那位神秘的詞作者一直非常好奇。”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攥在手裏的那枚銀色撥片,冰冷的棱角幾乎要嵌進我的掌心。
全世界的嘈雜仿佛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我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恰到好處的、屬於明星的笑容。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周嶼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對著鏡頭,笑容愈發迷人。
“創作,其實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像是在尋找什麼,最終,落在了身旁的阿K身上。
那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詞作者?啊,是我的一個朋友,非常有才華。”
他又一次,輕描淡寫地用“朋友”兩個字,抹掉了我的一切。
記者的眼睛亮了,追問道:“那這首歌真正的靈感是來自哪裏呢?”
周嶼笑了。
他伸手,自然地攬住阿K的肩膀,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貴的藏品。
“但這首歌真正的靈魂,其實來自於生活。”
“來自於我和我兄弟阿K,我們一起度過的那段最艱難的時光。”
他的聲音充滿磁性,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後台。
“每一個音符,每一句歌詞,都是我們互相扶持、彼此救贖的見證。”
阿K恰到好處地低下頭,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感動。
“哥,你別說了......都過去了。”
好一出兄弟情深。
好一個彼此救贖。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和快門聲,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記錄下這“感人至深”的一幕。
我站在陰影裏,像一個局外人,冷冷地看著這場由我的血肉、我的過往、我最深沉的傷痛,精心編排上演的年度大戲。
《螢火》。
那是我在爺爺去世的那個夏天,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寫了整整一夜的歌。
歌詞裏的每一隻螢火蟲,都是我想象中爺爺在另一個世界,為我點亮的燈。
如今,我最珍視的思念,我不敢輕易觸碰的傷疤,成了他和他“好兄弟”營銷人設的背景板。
胃裏那股被壓下去的惡心感,猛地翻湧上來。
我再也聽不下去。
轉身,我走出了喧鬧的後台。
沒有人注意到我。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秋末的涼意。
我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一個地址。
“師傅,去星光路18號,創夢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