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裏什麼都看不見。

我站了一會兒，等眼睛慢慢適應。

灰。

到處都是灰。

工作台上，架子上，地麵的木板縫裏，全是。

五年沒人動過，連空氣都是凝固的。

腳邊有什麼東西。

我彎腰摸了一下。

是一根鑷子。

剛才踩到的。

我把它撿起來，攥在手裏，在黑暗裏找到了那個箱子。

它就放在工作台底下。

老木頭的，四個角包著銅片，銅片上鏽出了綠。

箱蓋正中間刻著一個字——蘇。

我用手背蹭了蹭上麵的灰。

門外有腳步聲。

停在門口。

“晚晚。“

顧澤安的聲音。

我沒動。

“你別不懂事。“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哄一個不講理的孩子。

“王總是我的貴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這是為了我們的未來，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我低頭看著那個箱子。

“我帶你見過的世麵，你在蘇家那個小作坊裏一輩子都見不到。你現在跟著我，是你的福氣，你知道嗎？“

福氣。

“你那些點翠，我不是嫌棄你，是那東西真的沒有出路。我幫你把它們轉化成現代語言，是在幫你，幫蘇家，你應該感謝我。“

我用指尖拂過箱蓋上的徽記。

銅片是涼的。

“你現在鬧這一出，王總那邊我還要去解釋，巴黎那邊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

他頓了頓。

“你消消氣，等我把這趟事情處理完，咱們好好談。“

我開口。

“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要和我一起，讓這門手藝發揚光大。“

外麵沉默了一下。

“晚晚——“

“是在哪裏說的。“

我說。

“是爺爺工坊裏，你第一次看見我做點翠的那天。你說，這是活的，這是有生命的東西，你說你要幫我讓全世界都看見它。“

外麵沒有聲音。

“後來我放棄了繼承權。“

我的手指停在箱蓋上。

“你說，跟著你，比守著那些老東西強。“

“晚晚，那是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那時候也不懂——“

“你懂了之後，就把孤本鎖進了保險櫃。“

外麵又沉默了。

比剛才更長。

“你不要把事情說得這麼難聽。“

他的聲音有點幹。

“那叫借鑒，我跟你解釋過——“

“顧澤安。“

我打斷他。

“《新生》裏那組羽片的排列方式，是我爺爺四十年前獨創的。“

“蘇晚——“

“那個漸變的色階，是我媽在他基礎上改了七稿才定下來的。“

“你夠了——“

“那年我十九歲，我把圖譜給你看，是因為我以為你喜歡它。“

門外沒有聲音了。

隻有雨。

雨還在下，打在屋頂的瓦片上，劈啪的。

我聽了一會兒。

“你說要和我一起讓它走向世界。“

我說。

“它確實走向世界了。“

“蘇晚，你聽我說——“

“你去吧。“

我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王總還等著你呢。巴黎還等著你呢。“

“你——“

他的聲音卡了一下。

“你現在這個態度，你知道你有多不可理喻嗎？我這樣的男人，多少人搶著要，我留在這裏跟你解釋，你就是這個態度？“

我沒說話。

“行。“

他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口氣。

“你想清楚。那個箱子裏的東西，值幾個錢？你現在跟我鬧，值幾個錢？“

我低頭看著那個箱子。

“隨便你。“

腳步聲響起來。

往遠處去的那種。

越來越小。

直到什麼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