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下頭。

食譜的封麵是深褐色的，邊角卷起來，紙頁發黃，有幾處被水漬暈開，字跡模糊。

就這麼抱著它站了一會兒，然後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我十四歲那年，家裏在菜市場口擺了個小吃攤，賣油餅，賣豆腐腦，賣炸串。

生意一般，每天就那麼些回頭客。

那年冬天，我在攤子後頭蹲了三個晚上，把豆腐腦的鹵汁換了個方子，加了兩味我自己琢磨出來的料。

第四天早上，隊排到了路口。

我媽站在攤子前，笑得合不攏嘴，跟每個來買的人說話。

“對對對，我家這豆腐腦就是好，祖傳的手藝，我從小就這麼做。“

“這孩子跟著我學了好多年，天賦隨他媽。“

她說的那個孩子，是林浩。

林浩那天在後頭打遊戲，一勺鹵汁沒動過。

我蹲在爐子邊上，往鍋裏添柴。

沒人來問我。

我也沒說話。

後來生意越來越好，我媽用那段時間攢的錢，給林浩買了一台遊戲機。

我站在櫃台邊看著她把機器遞給他。

林浩接過去，頭也沒抬。

“媽，我要那個手柄配件。“

“買，明天就買。“

我媽轉過身，看見我還站著，皺了皺眉。

“傻站著幹嘛，去刷碗。“

我去刷碗了。

水很涼。

再後來，我發現那本食譜被壓在雜物間的箱子底下，封麵上有幾個繁體字，我認不全。

我翻了幾頁，看見裏頭有一道湯底的方子，用料我沒見過，但步驟寫得很細。

我去問我媽。

“媽，這本書是哪兒來的？“

她正在擇菜，頭也沒抬。

“放著別動。“

“我就是想看看裏麵的方子——“

“說了別動聽不懂嗎？“

她把菜往盆裏一扔，站起來，走進雜物間，把那個箱子鎖上了。

“那是傳家的東西，不是給你看的。“

她把鑰匙揣進衣兜。

“你要看什麼？自己想去，別打那本書的主意。“

我沒再說話。

後來我靠著自己摸索，把湯底改出來了，用了快半年。

第一次端上桌，我媽嘗了一口，放下勺子。

“這味兒，你哪兒學來的？“

我說是自己想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我叫到親戚麵前，指著我說。

“你們看看，這孩子，偷學了家裏的秘方，還不承認。“

“我就說這書要鎖起來，她天天往雜物間跑，眼睛賊得很，以為我不知道？“

“家賊難防啊，自家人還好意思偷，說出去都丟人。“

親戚們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笑了一下，沒說話，有人低下頭，喝茶。

我站在那裏，嘴張了張，沒有聲音出來。

我沒進過那個箱子。

鑰匙在她衣兜裏。

可我說什麼都沒用。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把那些事從頭想了一遍。

腳底下有說話聲，林浩還在打電話。

“對，先把供應商那邊談好，食材這塊能省就省，差不多就行了......“

我媽坐在旁邊，低頭剝橘子，一瓣一瓣擺整齊。

走廊裏有人經過，是店裏的服務員，跟我在一起三年了。

她看見我，停了一下，想說什麼。

我衝她微微搖了搖頭。

她低下頭，走了。

我轉過身。

食譜還在我手裏。

我低頭，把封麵上的灰塵吹了一下。

有人從後麵跑過來，一把抱住我。

是陳夏。

她聲音啞了，抱著我的胳膊使勁。

“你傻不傻，那是你十年的心血啊。“

我沒動。

“十二家店，你知不知道你簽了什麼——“

“知道。“

“那你還——“

“陳夏。“

我低下頭，翻開食譜第一頁。

紙是黃的，字跡有些暈開，但還認得出來。

右下角有一枚小印，紅色，字是繁體。

我之前認不全。

現在我認出來了。

禦膳房。

我嘴角動了一下。

“不，“我說，“我真正的寶貝，現在才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