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婆的手很粗糙。

那是我第一個想到的東西。

她把這套木偶放進我手裏的時候，我記得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指節突出，像樹皮一樣。

她說：“棉棉，這是外婆年輕時候從老師那裏得來的，你要好好保管。“

我那時候才十一歲，不懂什麼叫好好保管。

隻知道木偶的眼睛是外婆自己刻的，嘴角是外婆自己磨的，連那件小衣服上的針腳都是外婆一針一線縫上去的。

外婆說：“你看它笑，它就一直笑著陪你。“

我記得我當時把木偶抱在胸口，外婆坐在對麵看我，也笑。

我在牆角蹲著，手指摩挲著木偶裂開的底座。

裂縫很淺，但已經裂了。

“棉棉？“

婆婆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

“你一個人蹲那兒幹什麼，過來吃水果。“

我沒動。

周宴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拿起一塊西瓜吃了。

周甜甜已經跑去翻婆婆的包找糖，把木偶徹底忘了。

我把木偶抱起來。

斷掉的左手還在茶幾底下，我趴下去把它摸出來。

一小截，漆麵全蹭掉了，露出裏麵的木頭，顏色淺，像傷口。

周宴放下西瓜皮，用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很平。

“你現在什麼意思，要跟我鬧？“

我沒說話。

“我給你買了個好幾萬的包，你坐在那兒抱著一堆破木頭，讓我媽和琳琳看見，你覺得合適嗎？“

他聲音壓低了一點，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我知道你外婆的東西你看重，但你也得講道理。甜甜才五歲，小孩子不懂事，你一個大人要跟她計較？“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點笑，那種“我已經很讓步了你別得寸進尺“的笑。

“你出去問問，哪個男人給老婆買這個價位的包，還要被這樣對待？“

婆婆在沙發上咳了一聲。

“宴宴，你別說了，棉棉可能就是有點舍不得，女孩子嘛，念舊。“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棉棉啊，你外婆不在了，你留著也是睹物思人，反而難受。現在給甜甜玩，你外婆在天上看見，肯定也高興，多好。“

周琳嗑了顆瓜子，抬起眼皮看我一眼。

“嫂子，那個包真的很貴的，我同事見了都要羨慕死。你要真不喜歡，給我也行。“

她低下頭刷手機。

我把斷掉的木手握在手心裏。

木頭很輕。

但我握得很緊。

“周宴。“

我開口，聲音很平。

“你真的覺得，這個包能抵得上我外婆留下的東西嗎？“

他愣了一秒，皺了眉。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看了我一會兒，歎了口氣，那種歎氣是真的不耐煩了。

“棉棉，我跟你說，你現在這個狀態我很擔心。你老是抱著過去不放，對你不好。我買那個包，是因為我覺得你值，你懂嗎？結果你給我擺臉色。“

他轉過身。

“有完沒完？一個包還堵不上你的嘴？我這樣的男人給你花錢就不錯了，別不知足！“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婆婆低下頭拿了塊菠蘿吃。

周琳把手機屏幕轉了個方向。

周甜甜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回來，扯了扯周宴的褲腿，奶聲奶氣地說：“叔叔，我要喝果汁。“

周宴彎腰把她抱起來，臉上的表情立刻鬆開了。

“好，叔叔給你倒。“

他抱著孩子走進廚房。

我站在原地。

手心裏是那截斷掉的木手。

我把它和木偶拚在一起，對好了缺口。

拚不緊，但能放上去。

外婆刻上去的那個笑，還在。

我把木偶放回櫃子裏，關上了玻璃門。

然後我拿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那個包，走出了客廳。

走廊裏沒有人。

裏麵傳來周宴哄孩子的聲音，婆婆的笑聲，周琳換台的聲音。

熱熱鬧鬧的。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

是拍賣行經理發來的消息。

“樣品已收到，初步鑒定價值極高，請務必保護好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