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我發表第一篇文章的第二個月。

雜誌社打來稿費，兩百八十塊。

我在商場站了很久，最後挑了一件米色的羊絨衫。

我媽摸了摸，沒說話，疊好放進櫃子裏，再沒見她穿過。

後來我問她，她說顏色土，你不懂。

我就再沒給她買過衣服，也再沒把稿費的事告訴過她。

直到今天，她站在我的奶茶店裏，用一種我很熟悉的語氣開口。

“你弟弟的事，你當姐姐的得讓著點。“

我沒接話，在擦吧台。

她把手搭在收銀台上，看了看店裏來來往往的客人，又看了看我。

“你一個人守著這麼大的店，多累。你弟年紀輕，有衝勁，讓他來幫你，不好嗎？“

“幫我。“

我把抹布放下。

“他上個月把他自己那個奶茶攤關了，您知道嗎？“

我媽臉色動了一下。

“那不一樣，他那個是小攤，規模不夠，放到你這個店裏，他才能發揮。“

我弟靠在門框邊，兩手插兜，環顧了一圈，指著牆上的菜單牌。

“姐，這些東西也太麻煩了，什麼手打檸檬、現萃茶湯，弄這些幹嘛？直接換成衝粉的，省時省力，利潤還高。“

我看著他。

“那杯手打檸檬，我測了三十七次配方。“

“測那麼多次有什麼用？“

他聳聳肩。

“客人又嘗不出來。“

我媽立刻接上。

“就是，你太愛鑽牛角尖了，從小就這樣，搞那些沒人懂的東西，不實在。“

我弟走到書架邊，店裏靠牆放了半架文學書，是我自己帶來的，沒事翻翻。

他抽出一本，翻了兩頁，扔回去。

“這些放這兒幹嘛，占地方。“

他順手把整排書往裏推了推，有兩本歪倒下去，他沒管。

我媽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媽，“我弟轉過身，“你跟她說正事吧。“

我媽清了清嗓子。

“是這樣，你弟看中了這個位置，想把這個店盤過去，你去守那個老書店。“

“老書店。“

我重複了一遍。

“對，就是你外公留下來那個，在老城區，現在租給一個老頭，租金一個月才五百。“

“那個店，“我媽頓了頓，“以後你來經營，也算是個營生。“

我弟補了一句。

“姐，你放心，我不白要你的，我給你錢。“

“多少？“

他報了個數字。

我看著他。

“你知道這家店上個月的流水是多少嗎？“

“那是你的流水，“他不以為然，“換我來，肯定做得比你好。“

我媽點頭。

“你弟弟是男的，產業放在他手裏才穩，你一個女孩子，守著個書店清清靜靜的，多好。再說了，你弟結婚還沒著落，你當姐姐的，總得幫襯著點。“

我低頭看了看吧台。

那三十七次配方的手稿，就壓在台板下麵。

我彎腰，把它抽出來，卷好，放進口袋。

“行。“

我媽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說行。“

我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協議。財產分割，兩個店的歸屬全部寫清楚。簽了，我現在就把鑰匙給你們。“

我弟湊過來看了兩眼，臉上帶著笑。

“還挺正式。“

他拿筆簽了，我媽遲疑了一秒，也簽了。

我把奶茶店的鑰匙從鑰匙環上取下來，放在台麵上。

我弟抓起來，掂了掂，往手心裏一拍。

“早這樣不就完了？“

他們走的時候，我媽順手把那兩本倒在書架上的書撥到了地上，沒有回頭。

我去把書撿起來，拍了拍封麵上的灰。

閨蜜從後廚出來，站在吧台邊，眼眶都紅了。

“你真的簽了？“

我把舊書店的鑰匙攥在手裏，鐵的，生了鏽，沉甸甸的。

“你虧大了，“她聲音啞了，“那家書店我去看過，門都快鎖死了，裏麵全是灰。“

我看著我弟抓著鑰匙走出玻璃門，我媽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說說笑笑。

我低下頭，看了看手裏這把舊鑰匙，笑了。

“急什麼，“我說，“好戲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