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辦理完離婚手續的當天下午,我媽把我當年省理科狀元的金牌,掛在了全市最大的相親角。
旁邊配著一塊紙板,上麵隻寫著:“離異無孩,性格溫順,精通廚藝,倒貼豐厚嫁妝,願以夫為天。”
我趕到時,她正陪著笑臉,在寒風中跟幾個挑剔的大媽解釋:
“雖然結過一次婚,但我女兒幹活麻利,特別顧家。”
回來的路上,她替我係好圍巾,偷偷抹眼淚:
“聽晚,離過婚的女人在社會上很難抬得起頭。”
“前夫拿走你公司一半股份就拿走吧,女人不比男人,你一個人拋頭露麵多受罪?”
“媽就算豁出這張老臉,也得趕緊給你找個能遮風擋雨的下家。”
她用大半輩子的尊嚴去求人收留我。
因為她永遠不會相信,離了男人的我,自己就是能夠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
她用半輩子尊嚴求人收留我。
因為她永遠不信我離了男人能自己活好。
我掏出紙巾蹲下身擦去金牌背麵被摸花的指紋。
這金牌是我十八歲省理科狀元的獎章。
當年拿牌子那天媽媽在家門口放了兩千響鞭炮,逢人就誇我有出息。
如今它被掛在紙板上,和“性格溫順、精通廚藝”排在一塊供人挑選。
我把金牌收進口袋轉身看她。
“媽,把這些東西收了,咱回家。”
她佝僂著背衝我擺手。
“你先走,媽再等等,剛才有個阿姨說她兒子......”
“我說收了!”
我的聲音驚動了周圍幾個家長。
他們轉頭看過來。
媽媽局促站在原地抿著嘴沒說話。
她低頭把那塊紙板折好夾在腋下。
回去路上她走在我前麵。
走到小區門口她停下轉身替我攏圍巾。
“聽晚。”
“媽知道你心高氣傲,可離過婚的女人......
在外麵真的抬不起頭。”
“前夫拿走你一半股份就拿走吧。”
“女人不比男人,你一個人撐著多累?”
“媽就算豁出這張老臉,也得趕緊給你找個能遮風擋雨的下家。”
她說完偏過頭用袖口擦眼睛。
她每句話都在逼我走我不想走的路。
“媽,我不需要下家。”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家。”
她搖頭表示沒聽懂。
“你呀,就是嘴硬。”
上樓後她換上拖鞋鑽進廚房。
我聽見菜刀切菜的動靜和她壓低的咳嗽。
她在燉雞湯。
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手藝,每次我生病難過她都會燉這鍋湯。
我站在走廊沒進廚房,從口袋摸出藥瓶。
擰開蓋子倒出兩粒藥片仰頭吞下。
藥片咽下胃裏,太陽穴停止跳動。
我閉眼深呼吸。
沒事的,還來得及,還能再撐一陣子。
我把藥瓶塞回口袋走到飯桌前坐下。
“來來來,趁熱喝。”
她端著一大碗雞湯放我麵前搓手。
隨後從口袋掏出一疊照片,一張張攤在桌上。
全是男人的照片,有老實的木訥的還有頭發稀疏的。
“這個,在自來水廠上班,鐵飯碗。”
“這個,是老王家的外甥,開貨車的,一個月也有七八千。”
“還有這個,雖說年紀大了點,但人家說了,願意倒插門。”
她指著照片挨個介紹。
她覺得一個離過婚的女兒不配找更好的。
我喝了一口雞湯手跟著發抖。
“媽,把這些收起來吧。”
“你先別急著拒絕嘛,你看這個......”
“我說收起來!”
湯碗磕在桌角,湯汁濺在照片上。
照片被浸濕糊了顏色。
她愣在原地,慢慢蹲下身把照片一張張撿起來,用袖子擦幹。
她全程沒看我一眼。
我攥緊拳頭心裏難受,也沒法告訴她真相。
她不知道她的女兒根本不需要找下家。
我沒法開口隻能把自己關進臥室反鎖房門。
打開電腦輸入密碼。
屏幕顯示海外賬戶有五千零三十七萬,這筆錢不是留給我的。
我點開收件箱查看律師事務所的郵件。
“沈聽晚女士,您委托設立的不可撤銷型信托基金,受益人一欄已依照您的要求填寫完畢。
最終版本待您簽署後即刻生效。
請務必在本月底前完成簽署。”
我盯著屏幕上兩個受益人的名字看。
一個是我媽,一個是陸斯遠我前夫。
手機亮起顯示主治醫生發來的消息。
“沈小姐,本周三的複查請務必準時,上次的MRI結果......不太樂觀。”
我沒回複。
關掉手機屏幕時鼻腔流血了。
我抽出紙巾低頭捂住口鼻。
最近流血越來越頻繁。
我把紙巾團起來扔進垃圾桶最底層用廢紙蓋住。
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眼窩凹陷嘴唇蒼白。
我對著鏡子扯出笑容。
“沈聽晚,你還能撐的。”
我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輕聲念叨。
“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