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婆婆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得意。

下一秒，她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角，指著糖糖的手尖叫起來。

“啊！你們快看！快看孩子的手！孩子手上的淤青！那是她虐待孩子的證據！”

所有人都看向糖糖的手。

糖糖的手背上，確實有一塊淤青。

那是前天糖糖在家裏跑，撞翻了椅子，被椅子腿砸的。

可我來不及解釋。

婆婆的下一句話，直接把我打進了地獄。

“你們看看！這淤青，肯定是打孩子打的！她平時打孩子，孩子反抗，就留下這種印子！”

車廂裏炸了鍋。

“天哪，真的，手背上好大一塊青！”

“肯定是被孩子抓的！孩子打媽媽哪能打出這種淤青？肯定是媽媽打孩子，孩子反抗！”

“太惡毒了！又是人販子又是虐童！這種人應該抓起來判刑！”

閃光燈又對著我閃起來。

有人的手機已經對著我錄像，一邊錄一邊解說：“大家看看啊，高鐵上抓到一個人販子，還虐待孩子！孩子手上臉上有沒有傷？快拍孩子！”

我拚命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這是前天被椅子砸的！我從來沒打過糖糖！”

婆婆抱著糖糖，眼淚掉下來。

“你聽聽，她還在撒謊！椅子砸的？椅子能砸出這種印子？分明打我孫女！我孫女身上還不知道有多少傷呢！”

她說著就要扒糖糖的衣服。

糖糖被嚇到了，又開始哭。

“奶奶......不要......疼......”

婆婆的手頓了一下。

但她馬上抬起頭，淚流滿麵。

“你們聽聽！孩子說疼！這孩子身上肯定有傷！”

她一把掀起糖糖的袖子。

糖糖白白嫩嫩的小胳膊上，幹幹淨淨，什麼都沒有。

婆婆愣了一下。

但她反應太快了。

“腿上！腿上肯定有！這孩子平時腿上的青就沒消過！”

她又要扒糖糖的褲子。

我終於忍不住了，衝上去想搶回孩子。

“你別碰她！你瘋了！”

乘警一把攔住我。

“女士！請您冷靜！”

我被擋在過道裏，眼睜睜看著婆婆把糖糖的褲子往下扯了一點。

糖糖的小腿上，有一小塊淤青。

那是上周她在小區滑滑梯，從台階上踩空摔的。

可婆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看！你們快看！我說什麼來著！這孩子身上全是傷！全是她媽打的！”

周圍的罵聲更大了。

“畜生！”

“不是人！”

“報警報警！讓警察把她抓起來！”

有人已經在撥110了。

“喂，110嗎？高鐵上抓到一個人販子，還虐待兒童！你們快派人來！”

我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我想解釋。

可我的聲音被淹沒在憤怒的罵聲裏，我的證據被當成謊言，我的眼淚被當成演戲。

我看著婆婆抱著糖糖。

糖糖在哭。

她哭著喊媽媽。

可婆婆捂著她的嘴：“乖，別喊她，那個瘋女人不是媽媽。”

乘警把我控製在座位旁邊。

“女士，你坐下，不要亂動。等到了下一站，會有警察來處理。”

我癱坐在座位上。

腦子裏嗡嗡作響。

婆婆抱著糖糖，站在車廂連接處，像勝利者一樣俯視著我。

她的眼角，又閃過一絲光。

我突然明白了。

她真的在開玩笑。

愚人節的玩笑。

4

周圍的人都看著我。

有人在發朋友圈。

“在高鐵上遇到人販子，已經被控製住了，孩子救下來了。”

配圖是我的側臉，頭發散亂，眼眶通紅。

糖糖還在哭。

她的哭聲從車廂連接處傳來，一聲一聲的，像小刀子紮在我心上。

我想衝過去。

可乘警就站在過道裏，警惕地盯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我的手機。

手機裏有糖糖的照片，幾萬張。

從她出生第一天，到現在三歲兩個月，每一天都有記錄。

還有視頻。

有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來，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走路。

如果這都不能證明我是親媽，那什麼能證明？

我抬起頭。

“同誌。”

乘警看向我。

他皺眉。

“你想幹什麼？”

“手機裏有我女兒的照片，從出生到現在的。你們可以看看，我是不是她親媽。”

乘警猶豫了一下。

旁邊有個中年女人立刻喊起來：“別信她！照片可以造假！現在AI什麼都能合成！”

另一個年輕男人附和：“對對對，網上那些騙子，什麼照片沒有？你怎麼證明那照片是真的？”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可以給你們看視頻，視頻不能造假。”

乘警看了我一會兒。

他打開手機。

相冊圖標上，顯示著“1248個項目”。

他點開。

第一張照片，是糖糖剛出生的時候，躺在醫院的小床裏，閉著眼睛，小臉紅紅的。

第二張，糖糖滿月，穿著我親手織的小毛衣，躺在我懷裏。

第三張，糖糖百天，剃了光頭，像個假小子。

第四張，糖糖第一次翻身。

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

乘警翻著，眉頭慢慢舒展開一些。

他又點開視頻。

第一個視頻，糖糖六個月，趴在床上，我趴在她對麵，手裏拿著小搖鈴。

“糖糖，來，叫媽媽，媽——媽——”

“嘛......嘛嘛......”

稚嫩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孩子，我就是她媽媽，沒人能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