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兒園老師說,明天是去看天堂媽媽的日子。
我幫花店阿姨搬了一下午花,換來一束白雛菊。
想送給媽媽,她在黑漆漆的土堆裏睡了好久好久。
可剛到家,林阿姨就捂著肚子跌倒,指著花大哭。
“拿死人的花回來,是想咒死我肚子裏的寶寶嗎?”
爸爸急忙扶起她,一把搶過我的花砸進泥水裏。
“你林阿姨正懷著小寶寶!”
“你偏往家裏拿這種晦氣玩意,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哭著撲進雨裏去撿,卻被他一把推倒在門外。
“滾出去,反省好了再回這個家!”
我強撐著爬起,把沾泥的花瓣貼心口。
既然爸爸隻要新寶寶,那我就去給媽媽當小孩!
我走了好遠好遠,肚子餓得一點力氣都沒了。
天亮前,我重重摔在媽媽的土堆前,再也爬不起來。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敲了敲泥土堆。
“媽媽,外麵好冷,囡囡好困啊!”
“你可以把門打開,讓我抱抱你嗎?”
......
雨水砸在臉上,連眼睛都睜不開。
我緊緊抱住懷裏那束被踩爛的白雛菊。
花瓣碎了一大半,全是又黑又臭的爛泥。
沒關係,媽媽以前從不嫌棄我。
就算我把捏的醜泥巴送她,她都會高興地親親我。
我用袖子擦了擦花上的泥,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胸口開始發緊,哮喘又犯了。
我扶著路邊的電線杆,難受地彎下腰。
“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黃色的酸水。
昨天中午,林阿姨沒讓我吃飯。
她說我偷吃冰箱裏的蛋糕,可我看見她自己吃的。
但爸爸信她,爸爸現在什麼都信她。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咳嗽一聲,爸爸就把我抱起來。
一邊拍背一邊說“囡囡不怕,爸爸在!”
那時候媽媽還在。
媽媽走了以後,爸爸就變了。
他不抱我了,不拍我了,不叫我囡囡了。
他管我叫“你”。
“你安靜點!”
“你別煩我!”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雨水在地上彙成小河,漫過我的鞋子。
這雙鞋是媽媽給我買的最後一雙。
粉粉的,真好看,上麵還有我喜歡的小兔子。
可現在小兔子泡在泥水裏,看不清了。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車燈的強光。
我回頭,那個車燈的形狀我認識!是爸爸的車!
他一定是心疼我,出來接我回家了!
我用力站直身體,用力衝著車燈揮手。
“爸爸!囡囡在這裏!”
車燈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可車速根本沒有減慢。
輪胎狠狠碾過我身邊的水坑。
一大片泥水潑到我臉上,濺進我的嘴巴裏。
我站在原地,泥水從頭發上往下淌。
透過車窗,我看見副駕駛坐著林阿姨。
她靠在爸爸肩膀上,在笑。
他們去城東了,那邊有家粥店,開到淩晨兩點。
那家粥店,以前爸爸常帶我和媽媽去的。
現在爸爸帶林阿姨去了。
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泥巴被雨水衝幹淨。
我不等了,爸爸不會來的。
他有新寶寶了,有林阿姨了。
他不需要我了。
我轉過身,看見路邊有個指示牌。
上麵寫著“青雲山公墓向前 3公裏”。
幼兒園的小朋友說那裏叫墓園,很可怕,有鬼。
但是我不怕。
媽媽在那裏,就不可怕。
幼兒園老師說,3公裏就是萬步,我走得動。
路太黑了,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裏。
我摔了一跤,手掌撐在碎石子上,火辣辣地疼。
爬起來,接著走,又摔了一跤。
這次膝蓋撞在尖石頭上,褲子破了,血和泥攪在一起。
我咬著嘴唇沒哭。
媽媽以前說過,勇敢的小朋友不哭。
可是媽媽,前麵的路好長好長,囡囡好累。
我的肚子餓得發慌。
昨天中午沒吃飯,晚飯也沒吃。
早上隻喝了半杯牛奶,還是花店阿姨給我的。
剛站起來,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這次咳出來的東西,好像有點黏黏的。
以前哮喘發作,媽媽會拿霧化器給我吸。
媽媽走了以後,爸爸忘了買藥。
林阿姨也把我的霧化器扔了,說占地方。
我告訴爸爸,爸爸卻說我撒謊。
算了,不想了。
我隻要走到媽媽那裏就好了。
媽媽會收留我的。
隻有媽媽從來不嫌我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