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至這日,京城的雪落得緊。
沈幽沁坐在窗前,懷裏抱著一隻暖爐,眼神空洞地望向庭院。
雖然白綾依舊遮眼,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正順著指尖蔓延。
那是三鞭之後留下的餘毒,即便用了千金難求的補藥,那股冷意也像是紮進了骨髓裏,再也撥不出來了。
門被推開,謝硯司今日穿得格外隆重,麒麟紋樣隱隱若現。
他走到沈幽沁身側,半蹲下身,動作熟稔而輕柔地握住她那雙纏著薄紗的手。
“幽兒,今日是冬至,宮裏的晚宴本座替你推了。”
謝硯司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居高臨下的撫慰,“外麵風大,你身子未愈,就在府裏好生歇著。晚些時候,本座陪你吃餃子。”
沈幽沁沒答話,指尖微微回縮,卻被他攥得更緊了。
“本座知道你在怪我。那三鞭......是本座思慮不周。”
謝硯司歎了口氣,“本座已下令,將那日動手的打手投進了刑部大牢,這輩子都別想出來。至於婉兒......她生性單純,卻也魯莽,本座罰她禁足三月,抄寫經文,為你和那個未成緣的孩子祈福。”
聽到“孩子”二字,沈幽沁長長的睫毛在白綾下顫了顫。
“幽兒,太醫說你傷了根基,此生怕是......”謝硯司頓了頓,語氣愈發溫柔。
“你我之間,本就不需旁人來維係。隻要本座在位一日,這首輔夫人的位子便永遠是你的。若你當真寂寞,日後從族中擇一伶俐的孩子過繼到名下便是。本座會護你一生,再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護我一生?”沈幽沁終於開口,“謝大人所謂的護,是挑斷我的手筋,還是廢掉我的胞宮?”
謝硯司的臉色僵了一瞬。
他站起身,摩挲著她的發絲。
“幽兒,你太執拗了。三年前,若非你執意要救本座,又何至於落入市井賭局,染了一身塵垢?本座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洗淨你身上的那層銅臭味。”
“對了,”謝硯司似乎想起了什麼,語調輕快了幾分,“婉兒今日要在冬至宴上獻舞。她說,你當年有一件壓箱底的舞衣。那是沈家先祖留給你的遺物,也是驚鴻舞的精髓所在。她想借去一用,也算是替你再現當年的風采。”
沈幽沁心中冷笑。
“那是件死人的衣裳,謝大人也不怕晦氣?”
謝硯司溫柔地糾正道,“幽兒,你如今這雙手已然跳不得舞,那舞衣留在箱子裏也是蒙塵。借給婉兒,讓它在禦前重新煥發光彩,難道不好嗎?”
他說得那樣理直氣壯,那樣深情款款。
仿佛沈幽沁若是不給,便是不識大體。
“好。”沈幽沁淡淡地吐出一個字,“秋蟬,去裏間把那件紅木箱子裏的舞衣取來,交給謝大人。”
謝硯司眼中閃過一抹欣喜。
他俯下身,在沈幽沁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冰冷的吻。
“幽兒,我就知道你最是大度。待我回來,定來陪你。”
謝硯司帶著那件流光溢彩的舞衣離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今天,是他們的最後一麵。
沈幽沁坐在黑暗中,聽著外麵風雪呼嘯的聲音。
她知道,那件衣服裏藏著她三年前為了救他而受過的所有屈辱,也藏著她如今對他最後的一絲念想。
既然他想要,那就全部拿去好了。
此時,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看夠了嗎?”
沈幽沁沒有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裴淮走到沈幽沁身側,從懷裏掏出一張蓋著血紅大印的宣紙,遞到了沈幽沁手中。
“這是你要的東西。”
沈幽沁顫抖著接過那張紙。
即便看不見,她也能感受到那上麵“和離”二字的墨痕。
“他......簽了?”
沈幽沁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
“昨夜冬至宴,我讓賭坊的人做了個局。謝首輔為了保住蘇婉兒的醜聞不外傳,在酒醉心亂之時,便簽了這張紙。”
裴淮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沈幽沁,和離書已成。從這一刻起,你不再是首輔夫人。你是自由的,是死是活,隻由你自己說了算。”
沈幽沁緊緊攥著那張和離書,眼角的淚終於順著白綾滑落。
“帶我走,許我脫身換骨。”
當裴淮俯下身,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
“哪怕剜骨鑽心之痛,你也能受?”
“三鞭我都受了,這點痛算什麼?”
沈幽沁靠在他的胸膛,“從前種種,死於昨日。裴淮,我要重新開始。”
而此時的首輔府前廳。
蘇婉兒換上了那件流光溢彩的舞衣,在眾星捧月中嬌羞地走到謝硯司麵前。
謝硯司看著那熟悉的衣角,眼中浮現出一抹懷念。
他起身,正欲像從前那般替她理一理微亂的衣襟。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凝固在翻起的內襯上。
隨著舞衣在燈光下展開,那裙擺內側,竟密密麻麻地繡著暗紅色的梵文。
謝硯司懂醫理,那是苗疆引蠱之人,為了壓製劇毒而在自己心口刺下的咒文,是用指尖血一針一線縫進衣袍裏的!
蘇婉兒根本不懂這些,她還在嬌嗔:“硯哥哥,這衣服內襯的圖案好生奇怪,像是血跡洗不幹淨似的......”
謝硯司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當年替他引走蠱毒的人,根本不是蘇婉兒!
這件衣服上的血咒,分明是沈幽沁的筆跡!
“脫下來......”謝硯司的聲音發著抖。
“硯哥哥?”蘇婉兒愣住了。
“我讓你脫下來!”他猛地一把推開蘇婉兒,死死攥住那件舞衣。
恐慌狠狠絞住了他的心臟。
“備馬!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