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螳螂黃雀

雨是子時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稀疏的幾滴，砸在陳浩深青色的鱗片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他沒有動，依舊盤踞在千年古榕虯結的氣根之間，蛇身與墨綠苔蘚幾乎融為一體。

直到第一道閃電撕裂夜幕。

慘白的光照亮下方三十丈外的石隙。

那道寬不過尺、深不見底的裂縫邊緣，幾叢暗紫色苔蘚在風中顫動。

而在苔蘚掩映之下，一株通體金黃的靈草正隨著雷光呼吸。

三葉如龍爪，脈絡赤紅似血，葉心一點金芒明滅不定。

龍靈草。

陳浩幽青的豎瞳收縮成針尖。

他已經在這株古榕上守了整整三日。

他在等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前方那塊“臥牛石”挪窩的契機。

那是一隻地甲龜，龜殼直徑六尺，厚重如鐵，表麵生滿苔蘚藤蔓。

三日來除了晨曦時分微微抬頭吞吐朝露，其餘時間皆如死物，遠遠看著像一塊巨大的臥牛石。

陳浩第一眼就看見了它體內那團熾烈如火的橙紅光暈。

一階上位。

更麻煩的是，地甲龜的防禦在同階妖獸中幾乎無解，龜殼堅硬可比低階法器，且此龜性情極為謹慎，三日來寸步不離龍靈草三十丈範圍。

硬搶是找死。

所以他等雨。

等一場足夠大、足夠亂、能遮蔽視線、擾亂感知、讓這頭老龜不得不分心的暴雨。

“轟隆——！”

驚雷在頭頂炸響，雨勢驟然狂暴。

豆大的雨點連成水幕，山林間頃刻白茫茫一片。

狂風卷起枯枝碎石，雷聲掩蓋一切聲響，草木氣息被土腥味衝散。

就是現在。

陳浩蛇身一彈，悄無聲息地從古榕滑下，借著雨幕掩護，向石隙另一側遊去。

他繞了一個大圈，來到地甲龜後方百丈外的一處矮坡。

那裏，有一窩鐵鬃野豬。

野豬共五頭，兩大三小，此刻正擠在一處岩凹下避雨，哼哧哼哧顯得煩躁不安。

陳浩幽瞳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選中其中一頭半大野豬，蛇身如箭射出，毒牙在其後腿上輕輕一刺，注入微量毒素。

不致死，但足以讓它劇痛發狂。

“嗷——！”

野豬淒厲嚎叫，後腿一軟跪倒在地，隨即瘋狂掙紮起來，撞得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豬群受驚，騷動四起。

陳浩一擊即退，迅速遊回古榕，盤踞原處，屏息凝神。

地甲龜依舊一動不動，仿佛真是一塊石頭。

但陳浩敏銳地察覺到，那龜殼邊緣微微抬起了半寸。

它在觀察。

野豬的嚎叫聲在暴雨中持續了約莫半柱香，終於漸漸微弱。

豬群似乎安撫下來，重新縮回岩凹。

地甲龜的龜殼緩緩落回地麵。

第一次試探，失敗。

陳浩毫不氣餒，再次出擊。

這一次，他選了另一處，東側兩百丈外的一片亂石灘。

那裏棲息著一群青尾蠍，每隻都有巴掌大小，尾針帶毒，群居而生。

陳浩遊至亂石灘邊緣，蛇尾猛地一掃！

“嘩啦——！”

碎石飛濺，七八隻青尾蠍被驚動，揮舞著螯鉗衝向陳浩。

陳浩不戀戰，掉頭就往地甲龜方向遊。

青尾蠍群緊追不舍，尾針在雨中泛起幽藍毒光。

百丈距離，轉眼即至。

陳浩精準控製速度，始終與蠍群保持三丈距離，引著它們直衝地甲龜所在！

就在蠍群即將踏入地甲龜三十丈警戒範圍時，陳浩蛇身猛地一扭，鑽進旁側一處狹窄地縫，消失不見。

失去目標的蠍群在原地焦躁打轉，很快便注意到了前方那塊“巨石”。

它們本能地感受到威脅，不敢上前，卻也不願退去，在警戒線外徘徊嘶鳴。

地甲龜依舊不動。

但陳浩看見，龜殼下方的泥土，微微塌陷了一絲。

它在蓄力。

蠍群徘徊了約莫一盞茶時間，終於緩緩退去。

第二次試探，依舊未引動地甲龜。

陳浩心中暗讚：好定力。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讓這老龜逐漸習慣“外圍騷擾”，放鬆對核心區域的警惕。

第三次，他不再試探，而是直接動用殺招。

陳浩遊向西側一片沼澤，那裏生活著一種名為“腐泥蛭”的妖蟲。

蛭蟲不過指長，但數量極多，喜食血肉，且分泌的黏液能腐蝕鱗甲。

陳浩故意在沼澤邊緣劃破一片鱗片，讓鮮血滴入泥水。

血腥味迅速擴散。

不多時，泥水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灰黑色波紋，成千上萬的腐泥蛭被吸引，如潮水般湧來！

陳浩轉身就逃，引著蛭潮直奔地甲龜！

這一次，規模遠超之前。

蛭潮覆蓋方圓十丈，所過之處草木枯萎，泥水翻騰，景象駭人。

地甲龜終於動了。

不是離開，而是龜殼微微震動，一道土黃色光暈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

光暈過處，地麵硬化，泥水凝固，衝在最前的腐泥蛭撞上硬化地麵，紛紛爆裂，汁液四濺。

但蛭潮實在太多，前赴後繼，硬生生衝破了光暈屏障，撲向龜殼！

“嗤嗤嗤——！”

蛭蟲落在龜殼上，黏液與墨綠苔蘚接觸，冒起陣陣青煙。

地甲龜似乎被激怒了。

它緩緩抬起頭，露出布滿褶皺的脖頸，和一雙昏黃卻銳利的眼睛。

“吼——！”

低沉的咆哮從龜殼下傳出，震得周圍雨幕都為之一滯。

地甲龜四肢撐地，龐大身軀緩緩站起，龜殼上的苔蘚藤蔓簌簌落下。

它要清場了。

陳浩心中狂跳，蛇身死死貼住古榕氣根，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地甲龜邁開步伐，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地麵隨之震動。

它沒有離開太遠，隻在龍靈草周圍四十丈範圍內遊走，龜殼黃光持續綻放，所過之處泥水硬化，蛭蟲成片死亡。

但蛭潮實在太多，殺之不盡。

地甲龜的耐心被一點點消磨，昏黃眼瞳中怒意越來越盛。

終於，在又一批蛭蟲爬上它的脖頸時，它徹底暴怒！

“吼——！！！”

咆哮聲中，地甲龜四肢猛踏地麵！

“轟——！”

以它為中心，方圓二十丈地麵轟然炸裂，無數碎石泥土如浪濤般向四周席卷！

黃光暴漲，化作一道環形衝擊波，所過之處，腐泥蛭盡數化作飛灰！

清場完畢。

地甲龜喘著粗氣，顯然這一擊消耗不小。

它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再無威脅後，才緩緩轉身，準備爬回原位。

但就在它轉身的刹那！

陳浩動了！

深青蛇影如一道閃電，從古榕上直射而下，目標直衝地甲龜身後二十丈處的一塊凸起岩石！

蛇尾狠狠抽在岩石上！

“砰——！”

岩石炸裂，碎石如雨點般砸向地甲龜！

地甲龜本能地縮頭，龜殼黃光再起，將碎石盡數擋下。

而陳浩已借著反衝之力，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弧線，直撲石隙中的龍靈草！

三丈、兩丈、一丈！

龍靈草的金芒已近在眼前！

地甲龜終於反應過來，昏黃眼瞳瞬間充血，發出驚天怒吼，四肢猛踏，龐大身軀如戰車般衝撞而來！

但它慢了半拍。

陳浩蛇口大張，已觸及龍靈草的葉片。

就在此時！

石隙陰影中，一道白影如輕煙般飄出。

那白影速度之快，竟在陳浩毒牙合攏前的刹那，搶先一步卷走了龍靈草！

陳浩咬了個空，毒牙撞在岩石上，火星四濺。

他愕然抬頭，隻見一道纖細白影已衝出石隙，在雨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那是一條白蛇。

通體鱗片如雪，唯額心一點朱紅，身長不過六尺，卻靈動至極。

臨走前，它甚至回頭瞥了陳浩一眼。

那雙淡金豎瞳中，分明閃過一絲狡黠笑意。

陳浩呆立當場。

地甲龜的衝撞已至身前！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