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留學歸來的表哥第一次上門拜年，就從兜裏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他踮起腳，指尖擦過門框，

“這裏還有灰，傳出去，都讓人笑話。”

我媽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他走進廚房，拉開櫥櫃門，目光掃過整齊擺放的筷子：

“沒按顏色分類，說出去，更讓人笑話。”

這次，我也愣在了原地。

看著他戴著白手套，在屋裏四處巡視的模樣，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哥，你是來拜年的，還是來查衛生的？”

他轉身，從公文包裏翻出一張打印工整的評分表，“啪”地拍在茶幾上。

“我是來嚴格給你們把控衛生的，評分不到95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沙發底下，他摸出一把灰，提筆扣5分；

廚房油煙機，他指了指油漬，又扣5分；

陽台角落，拖把歪著，再扣3分。

“你們家這麼不講究，被人知道了，不光笑話你們，還得笑話我這個做親戚的，沒管好。”

我攥緊拳頭，忍無可忍：

“這是我家，你憑什麼管？”

聽到我的質問，他站直身體，理了理筆挺的衣領，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就憑——我當過學生會會長。”

1.

為了迎接過年聚餐的親戚，我和我媽把家裏收拾得挑不出半點毛病。茶幾擦得能照見人影，地板拖了三遍，

連陽台的快遞箱都碼得整整齊齊，隻擺了幾盤瓜子水果，看著熱鬧又清爽。

我媽擦完最後一遍餐桌，反複叮囑我：

“你表舅家的林浩也來，那孩子愛幹淨還認死理，等會兒別跟他強。”

“咱娘倆過日子，最經不起的就是閑話，今天千萬別出岔子，不然傳出去，連隔壁樓棟的人都得戳咱們脊梁骨。”

我癱在沙發上歇氣，不以為意：

“我就不信都收拾到這份上了，他還能挑出刺來？”

我媽歎口氣，沒再多說，隻是眼神裏的擔憂，怎麼都散不去。

下午兩點，門鈴接連響了起來。

二姑、三叔一眾親戚拎著禮品進門。

二姑一腳踏進來就笑著誇讚：

“這家裏收拾得太亮堂了，看著就舒心！”

三叔也跟著點頭附和，表舅表舅媽牽著林浩走在最後。

林浩穿得規規矩矩，一身黑西裝襯得他格外嚴肅。

親戚們熱熱鬧鬧地打著招呼，客廳瞬間坐滿了人，嗑瓜子的、聊天的，滿是過年的喜慶。

可林浩愣是沒動，站在玄關處，滿是嫌棄，

“這就是你們家收拾過的樣子？臟亂差。”

我愣了一下，指了指幹淨的茶幾和鋥亮的地板：

“哥，我們從一早收拾到現在，過年桌上擺點吃的，就是圖個熱鬧。”

二姑忙打圓場：

“小雨，浩浩這孩子就是愛幹淨，你別往心裏去。”

林浩壓根不接話，徑直走到鞋櫃旁，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鞋櫃的縫隙，

“這裏有灰，收拾的時候沒擦？”

熱鬧的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趕緊走過去賠笑：

“哎呀，光顧著擦明麵了，沒注意縫隙，回頭我立馬就擦。”

可他沒完，起身走到沙發旁，伸手摸了下沙發底的邊緣，

“這裏也有積灰，茶幾腿也漏了。”

又看向茶幾下的地板。

“這一塊地板顏色比別處深，明顯沒拖到位。”

親戚們麵麵相覷。

表舅輕輕拉了拉林浩的胳膊：

“浩浩，別較真，縫隙角落的，難免的。”

“難免？”

林浩猛地站直身體，語氣裏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聚餐來這麼多親戚，衛生就得做到位，明麵幹淨有什麼用？”

“死角不收拾，照樣是臟亂差！”

我媽臉漲得通紅，頭埋得低低的，連連點頭：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聚餐結束我立馬收拾。”

我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心裏的火氣一點點往上冒。

大過年的，他非要揪著這些犄角旮旯的小事挑刺，還句句拿“被人笑話”說事。可親戚都在，我不得不忍了下來。

卻不知道，這隻是剛剛開始。

2.

聚餐的菜陸續端上桌，香味飄滿了整個客廳。

親戚們圍坐一桌，碰杯聲、說笑聲響成一片。

可林浩卻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死死盯著屋裏的每一個角落，嘴裏的數落聲，就沒停過。

“餐桌布邊緣沒捋平，皺巴巴的，看著不舒服。”

“廚房門口的地墊，蹭了點油漬，沒擦幹淨。”

“窗台的窗花，邊角粘歪了，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

他挑的全是沒人會注意的細節。

二姑實在看不下去，開口勸道：

“浩浩，這都是小事，過年聚餐，開心最重要，別揪著這些不放。”

堂哥也跟著幫腔：

“是啊哥，我家過年比這亂多了，哪能這麼細致。”

林浩根本不聽，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餐桌旁，伸手撥了下果盤：

“果盤擺歪了，挨著菜盤太近，不衛生。”

說著，他又轉頭，指著我搭在餐椅旁的外套，

“衣服隨便扔在椅子上，占地方還顯亂，不知道疊好？連自己的東西都擺不正，以後出去，別人都得笑話你沒教養！”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又緊，壓著心裏的火氣，盡量平靜地說：

“哥，衣服是剛脫的，等會兒我就疊好，現在聚餐呢，先吃飯吧。”

林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吃飯歸吃飯，衛生歸衛生！”

“做事要嚴謹，衛生是底線，就算聚餐，也不能糊弄！”

他對著滿桌親戚，大聲嚷嚷：

“你們看這家裏，看著幹淨，實則全是問題，明顯就是收拾不上心！”

“這事要是傳出去，全小區的人都得指著你們家的後背笑，說你們家邋遢，不懂規矩！”

表舅臉上掛不住了，卻還是偏袒著林浩：

“浩浩就是這性子，對衛生要求高，小雨你們別往心裏去。”

三叔也打圓場：

“行了行了，吃飯吃飯，菜都涼了，這點小事，回頭收拾一下就完了。”

可林浩不依不饒，轉身走到廚房門口，

“灶台旁邊還有濺出來的湯汁，沒擦幹淨，洗碗池裏的水也沒倒幹淨，留著容易有味道！”

我媽趕緊放下手裏的碗，就要往廚房走：

“我這就去擦，馬上就擦！”

我一把拉住她，心裏的火氣再也壓不住：

“媽，別去！我們一早收拾得幹幹淨淨，他就是故意找事！”

“我故意？”

林浩轉頭瞪著我，眼神裏滿是不屑，

“灶台有湯汁、洗碗池有水、鞋櫃有灰，哪一句是假的？”

“收拾不到位，還不讓人說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指著我的腳邊：

“就連你腳下，都掉了兩粒米飯，不知道撿起來？”

“豬都比你講究衛生！”

滿桌親戚都沉默了。

表舅輕咳一聲，對著我說：

“小雨，要不你就簡單收拾一下？”

“別讓他一直念叨，掃了大家的興，也別讓外人看了咱們親戚間的笑話。”

二姑和三叔也跟著勸，我媽拉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眼神裏滿是無奈和懇求，聲音帶著哭腔：

“快，陪你哥收拾一下，別讓長輩們不高興。”

眾目睽睽之下，長輩施壓，親戚們都看著，我就算再憋屈，也隻能忍。

我甩開筷子，起身拿起抹布。

林浩就跟在我身後，像個監工。

我擦灶台，他說我擦得不夠亮；

我倒洗碗池的水，他說我沒擦池壁；

我撿地上的米飯，他說我留了飯粒印子。

他嘴裏還不停念叨著：

“擦成這樣也好意思？回頭別人知道了，都來笑話你們糊弄事！”

“這裏都擦不幹淨，眼瞎嗎？以後有的是人等著笑話你們！”

我忍到了極限，攥著抹布的手青筋暴起，低吼道：

“這是我家，我想怎麼收拾怎麼收拾，你憑什麼管我！”

林浩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憑什麼？”

“憑我當過學生會會長！”

3.

學生會會長？

我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你當過學生會會長，跟我家的衛生，跟今天的聚餐，有半毛錢關係？”

看到我並不買賬，林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當學生會會長的時候，主管全校的衛生檢查！”

“哪個宿舍不幹淨、哪個班級不合格，全是我說了算，不服氣的，我直接記過！”

“全校的衛生標準，都是我定的！我是專業的！”

他轉頭，死死盯著我和我媽，

“我看過的衛生死角，比你們見過的地板都多！我一眼就能看出哪裏沒打掃到位！”“今天我來親戚家，看到這麼差的衛生，我必須指出來，這是我的職責！”

“不然傳出去，別人不僅笑話你們家邋遢，還得笑話我是連親戚都教不會的學生會會長！”

“我不能讓你們連累我！”

我媽紅著眼眶，語氣放得極低，

“浩浩啊，那是學校，有規章製度，這是家裏，還是過年聚餐，圖的是熱鬧和氣，不用這麼較真的，真的不一樣。”

“沒有不一樣！”

林浩猛地打斷我媽的話，

“標準是統一的！不管是學校還是家裏，不管是平時還是過年，都得遵守！”

“在學校我能管，在外麵我一樣能管！”

“你們要是再敢糊弄，我現在就去小區樓下喊，讓全小區的人都過來，笑你們‘孤兒寡母，邋遢不懂事’！”

這話像一塊重錘，狠狠砸在我媽的心上。

我爸走得早，打小我媽就獨自帶著我過日子，最怕的就是鄰裏親戚說閑話、看笑話。

她的身子晃了晃，拉著我的手，

“不能，不能讓所有人來笑話咱們......”

親戚們都低著頭，沒人再敢勸和，也沒人敢替我們說一句公道話。

我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

我對著表舅和表舅媽，妥協道：

“表舅，表舅媽，我們聽林浩的，好好收拾。但今天是聚餐，能不能先讓大家吃口飯，別再揪著衛生的事不放了？”

“不能！”

林浩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他的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樣東西，“啪”的一聲，重重拍在餐桌上。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衛生檢查表。

林浩拿起那張表，像舉著什麼聖旨一樣，

“我今天特意帶了檢查表，必須按學校的標準，把你們家查完！不合格，就必須整改！”

“我爸媽，還有各位親戚，都在這作證！”

“你們要是敢耍賴，我就把這張表，還有你們家的衛生情況，一起貼到小區的公告欄上！”

“讓全小區的人都來看，天天來笑話你們！看你們以後，還怎麼在這個小區裏待著！”

表舅立刻點頭，對著我們說：

“行，浩浩，你查，我們都看著！做事就得有始有終，不能糊弄！”

我看著表舅和表舅媽一臉認可的樣子，看著滿桌親戚尷尬卻沉默的神情。

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4.

親戚們徹底沒了聚餐的興致。

二姑和三叔互相使著眼色，想走，卻又礙於情麵，隻能坐在那裏。

林浩趴在餐桌上，嘴裏念念有詞，報著一個個扣分項目。

每報一個，我媽的臉色就白一分。

“玄關鞋櫃縫隙積灰，扣一分。”

“陽台地麵顏色不均，扣一分。”

“餐椅旁有指紋印，扣一分。”

......

表舅看我們母子倆站在一旁，還沉聲叮囑道：

“你們好好看著浩浩怎麼查，學著點。”

“以後家裏不管什麼時候，都得按這個標準收拾，別再出半點問題。”

“不然傳出去，別人指著你們家的後背笑話，咱們這些親戚，臉上也無光！”

我看著桌上我和我媽一早起來準備的飯菜的飯菜，還沒人動筷就已經涼透。

心裏的委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幾分鐘後，林浩拿起那張寫滿扣分項目的檢查表扔了過來。

“複查結果，基本合格。”

“但細節嚴重不達標，純屬糊弄事，離我的標準，還差得遠！”

表舅裝模作樣地看了看，

“你們看，浩浩查得多仔細，還有這麼多問題。”

“回去之後，必須好好整改，不能敷衍！”

我累了，真的累了，身體累，心更累。

我不想再爭，不想再鬧，隻想讓這場荒唐的鬧劇，早點結束。

我對著表舅和表舅媽語氣懇求：

“表舅，表舅媽，我們知道錯了。以後我們一定按浩的標準收拾，一天擦三遍，犄角旮旯都擦得幹幹淨淨。”

“今天就先這樣吧，大家都累了。”

“不行。”

林浩再次拒絕。

他死死盯著我，

“基本合格，不等於通過！整改不到位，就必須繼續查，直到我滿意為止！”

“這是原則問題，我不能讓步。更何況，還有這麼多親戚作證，我要是就這麼算了，我這個學生會會長的臉，往哪擱？”

林浩說著，又開始巡視起來。

最後，他的目光定在了我臥室門上。

我臉色一白，

“臥室就不用查了吧？那是我的私人房間，”

“不行！”

“衛生檢查，沒有死角！任何地方，都得查！少一處都不行！”

“她的臥室，也是家裏的一部分，不能搞特殊！今天必須查！”

“我不能讓我的檢查，有任何遺漏！不然傳出去，全校的人都得笑話我，小區的人都得笑話我，說我這個學生會會長，名不副實！”

表舅猶豫了一下，

“要不，就讓浩浩簡單看一眼？看完我們就走，也讓浩浩安心。他就是認死理，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別為了這點事鬧僵，讓外人看了咱們的笑話，不值當。”

表舅媽幫著她兒子說話：

“就讓他看一眼，一眼就好。”

二姑和三叔也跟著勸：

“小雨，忍忍吧，看一眼就完了，別讓大家都下不來台。”

所有的親戚，都在勸我忍，都在讓我讓步。

我媽看著我，一臉的無奈和心疼，對著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下意識地擋在臥室門前：

“不行！這是我的房間，他不能進！”

“在我這裏，沒有不能進的地方。”

林浩伸手推我的肩膀，想把我推開。

我死死抵著門，指節因為用力泛著慘白，

“客廳我已經按你的標準收拾完了！犄角旮旯也都擦過了，你還要怎樣？”

林浩突然頓住了，半晌，他咧嘴一笑。

微微低下頭，湊到我耳邊，

“怎麼樣？你以為我今天挑刺、拿學生會會長壓你們，是為了找茬看笑話？”

“你錯了。”

“我今天真正要檢查的，從來不是衛生，而是......”

最後幾個字如同惡魔低語一般，傳進我耳朵。

我心跳猛地慢了半拍，抵著門的手也下意識一鬆。

“吱呀”一聲。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