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沒來接。
我到杭州是下午三點,給他打電話,他說在開會,讓我自己打車去醫院。
我打車去的。
辦完住院手續,已經是傍晚。護士說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今晚可以住醫院,也可以出去住,明天早上八點前來就行。
我給他發消息,問他能不能借住幾天。
等了一個小時,他沒回。
晚上七點多,他回了。
“姐,真不巧,我嶽母最近在,實在挪不開地兒。你住酒店吧,房費我報銷。”
然後轉了00塊。
我盯著那筆錢,看了很久。
200。
夠住一天快捷酒店。
夠打發一個來做手術的親姐姐。
我沒回。
關掉手機,躺在床上。
一夜沒睡。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七歲那年,我站在工廠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告訴自己,為了弟弟,值。
想起三十歲那年,我把三十二萬轉給他,他說姐你太好了,這輩子我欠你的。
想起這些年,每個月一號,我準時點下轉賬按鈕,看著那個“轉賬成功”的提示,心裏想著,弟弟一家過得好就行。
現在,我躺在他所在的城市,離他不到十公裏。
我想,我弟在哪個方向,他在幹嘛,他知道我在這個城市嗎?
他知道。
他給我轉了200塊,讓我住酒店。
第二天早上,我媽的電話打來了。
“蘭蘭,你弟說你生氣了?他真不是故意的,親家母在,你去了不方便嘛。他給你轉錢了,兩百塊呢,不少了。”
我聽著,沒說話。
我媽又說:“你弟也不容易,房貸車貸養孩子,壓力大得很。你是當姐的,多體諒體諒他。”
我終於開口。
“媽,他一個月掙多少?”
我媽頓了一下:“聽他說,好像三萬吧。”
“我一個月掙一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養一家三口不容易,我病了,來做手術,想在他家借住三天,他給我轉了兩百。”
“媽,你算算,這合適嗎?”
我媽支支吾吾:“那......那不是情況特殊嘛......”
“什麼特殊?”
“親家母在......他丈母娘在,你去了確實不太方便......”
“媽,我是他親姐。”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
她不說話了。
手術是全麻。
推進去之前,我拿著手機,找到那筆設置了五年的自動轉賬。
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後,點了“取消”。
手術很成功。
醒來的時候,麻藥還沒完全過,腦子裏迷迷糊糊的。
護士在旁邊說:“手術很順利,良性,切幹淨了,好好休養就行。”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特別清醒:一百五十二萬。
夠我在老家縣城買兩套房。
夠我後半輩子不再當牛做馬。
第四天,他的電話準時打過來。
開口就是質問。
“姐!這個月怎麼沒轉錢?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靠在病床上,傷口還疼,但心裏很平靜。
“以後都不轉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聲音尖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我房貸怎麼辦?你讓我去喝西北風嗎?”
“那是你的事。”
“陳蘭!你他媽的有沒有良心?我是你親弟弟!”
“我來做手術,在你家住三天,你都不讓。你現在跟我講良心?”
他噎住了。
“那......那不是情況特殊嗎?我嶽母在......”
“陳斌,我問你。”
“如果今天是你做手術,我在杭州,你想在我家住三天,我會讓你住嗎?”
他沉默。
“我會讓你住。我會把床讓給你,我睡沙發。”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是我弟,我是你姐。”
“可現在我在你心裏,算什麼?”
他不說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那你也不能說斷就斷,你讓我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都行。”
“那是你的事。”
我掛了電話。
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姐,我知道我錯了,我給你道歉還不行嗎?”
“這月的房貸你先給我轉上,下個月我自己想辦法。”
“姐,你不看我的麵子,也看看你侄子的麵子,他才五歲,不能沒房子住啊。”
我看著那些消息,一條沒回。
第五天,我繼父打電話來了。
他對我還算不錯,畢竟從小看著長大。雖然不是我親爸,但從來沒虧待過我。
“蘭蘭,你弟急瘋了,說你要斷撫養費?別犯傻,他可是咱陳家唯一的根。”
我輕輕笑了一聲。
“爸,我動手術那天,他給我轉了200塊,讓我住酒店。”
繼父沉默了一下。
“那他也是沒辦法,家裏不是有親家母嗎......”
“我供他讀書十二年,給他買房三十二萬,給他養孩子五年一百二十萬。”
“我動手術,想在親弟弟家住三天,不行。”
“爸,你摸著良心說,這事是不是不該這麼辦?”
繼父歎了口氣。
“蘭蘭,你說的都對。可你弟他......他就是不懂事,你當姐的,別跟他一般見識。”
第六天,我弟媳打電話來了。
她哭哭啼啼的,說我弟在家砸東西,說房貸要逾期了,說孩子奶粉都快買不起了。
“姐,你就看在你侄子的份上,幫幫我們吧。孩子還小,不能沒有家啊。”
我安靜地聽完。
“小雅,我問你一句實話。”
“如果那天是我弟去杭州做手術,想在你家住三天,你會讓他住嗎?”
她沒說話。
“你會讓他住。你會把床讓給他,你睡沙發。”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是你的丈夫,是你孩子的爸。”
“可我不是你們家的人,我隻是個提款機。”
“提款機不會要求住在你們家。”
她哭得更凶了:“姐,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
她說不出來。
“小雅,我不怪你。這事跟你沒關係。”
“但從今以後,你們的事,跟我也沒關係。”
我掛了電話。
然後,把她和我弟的所有聯係方式,全部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