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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飛杭州做手術,頭天晚上發消息問弟弟陳斌,能不能在他家客房借住三晚。

他回得很快。

“姐,真不巧,我嶽母在,實在挪不開。你住酒店吧,房費我報銷。”

微信轉賬:200元。

備注寫著:住好點,別委屈自己。

我盯著那筆錢看了很久,沒有回複。

那一夜,我躺在醫院旁邊的快捷酒店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傷口隱隱作痛,心裏更疼。

第二天手術前,我打開手機銀行,找到那筆設置了五年的自動轉賬。

每月兩萬,整整五年。

一百二十萬。

加上十年前給他買房的三十二萬首付。

一共一百五十二萬。

我點了一下:取消。

手術做完第三天,他的電話打了過來。

開口就是吼:“姐!錢怎麼沒到賬?房貸要還不上了!”

我聲音很輕:“以後都沒了。”

他愣住。

然後電話那頭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和他咬牙切齒的一句:

“陳蘭!你他媽的等著!”

.......

我叫陳蘭。

陳斌是我親弟弟,比我小八歲。

我爸走得早,走那年我十七,他才九歲。

我爸是建築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包工頭賠了八萬塊,那是我爸用命換的錢。我媽把這筆錢存定期,說留著給陳斌以後讀書用。

我沒意見,那是應該的。

我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幹不了重活。

我爸走後,她整個人垮了一半,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我是家裏唯一的頂梁柱。

我輟學那天,班主任來家裏勸我。

她在我家那個破舊的堂屋裏坐了半個小時,說我的成績考大學沒問題,說可以幫我申請助學金,說女孩子要多讀書才有出路。

我當著她的麵把課本收進紙箱。

“老師,我家的情況您也看見了,我得掙錢。”

她走的時候眼眶紅了。我沒哭。

十七歲,我進廠。

廣東的電子廠,流水線上,一天站十二個小時。

冬天沒暖氣,腳凍得像饅頭,晚上回宿舍要用熱水泡好久才能緩過來。

夏天沒空調,汗把工服浸透一遍又一遍,身上永遠黏糊糊的。

每個月工資,我隻留三百塊錢吃飯,剩下的全寄回家。

三百塊夠幹什麼?

夠吃最便宜的食堂,夠買幾包榨菜下飯。

廠裏那些小姑娘下班去買衣服、買化妝品,我從來不湊那個熱鬧。

她們問我怎麼不買,我說我不喜歡。

其實誰不喜歡?是不敢。

我弟的學費,我寄。

我弟的生活費,我寄。

我弟的自行車壞了,我寄錢讓他買新的。

我弟的校服小了,我寄錢讓他買大一號的。

我媽打電話來說:“蘭蘭,你弟說想報個補習班,數學跟不上。”我說行,要多少?

我媽說五百。

我那個月啃了一個月饅頭。

我弟考上縣城的重點初中那年,我媽高興得給祖宗燒了三天香。

我寄了兩千塊回去,讓他買身新衣服,別讓城裏孩子瞧不起。

我弟考上省城的高中那年,我寄了五千塊回去,說這是獎勵。

我弟考上杭州的大學那年,我一次性給他打了兩萬,說讓他別委屈自己,該請同學吃飯就請,該參加社團就參加,別讓人瞧不起。

他在電話裏說:“姐,你放心,我以後掙了錢,一定加倍還你。”

我笑著說好。

其實我沒想過讓他還。

他是我弟,是陳家唯一的根。

我媽從小就念叨,你弟出息了,咱們家就有指望了。

我聽進去了,一直記著。

他畢業了,留在杭州工作。

進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銷售。第一個月工資四千五,他打電話給我,聲音裏全是興奮:“姐,我掙錢了!我給你買了個手機,明天寄過去!”

我那個手機用了四年,屏幕都花了。

他寄來的手機,我用了三年,舍不得換。

後來他談了女朋友,杭州本地姑娘,叫小雅。

第一次見家長,小雅爸媽問他在杭州有沒有房。他說正在看。

回來之後,他給我打電話,聲音又軟又糯:“姐,小雅爸媽說了,隻要我們有房,就同意我們結婚。”

我說那就買。

他說首付要一百二十萬,小雅家出六十萬,我們家出六十萬。

他問我:“姐,你那兒......有沒有攢點錢?”

八年的積蓄,一共四十萬。

我給他打了三十二萬。

他說要打欠條,我說不用,親姐弟,分那麼清幹嘛。

他結婚那天,我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硬座去杭州。

我沒舍得買臥鋪,硬座坐得腰疼,下車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腫的。

婚禮在杭州一個酒店辦的,挺氣派。

小雅穿著白婚紗,我弟穿著黑西裝,兩個人站在台上,像電視裏的明星。

他摟著新娘挨桌敬酒,到我這一桌時,隻是匆匆點了點頭:“姐,你多吃點。”

然後就轉身走了。

同桌的親戚打圓場:“斌子忙,應酬多,你別往心裏去。”

我笑著說沒事。

心裏空落落的。

我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硬座來參加他的婚禮,他就跟我說了六個字。

姐,你多吃點。

後來他生了孩子,是個兒子。

我媽高興得又燒了三天香。

小雅不上班了,在家帶孩子。房貸八千,養孩子五千,加上車貸、日常開銷,日子過得緊巴巴。

他又打電話。

這次是訴苦。

“姐,壓力太大了,房貸車貸孩子的奶粉錢,一個月兩萬多,我工資才三萬,小雅又不上班,都快喘不過氣了。”

我聽他念叨了半個小時。

掛了電話,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給他打電話。

“弟,姐每個月給你打點錢,先把這幾年撐過去。”

我問他要多少。

他說要是能有兩萬就好了。

我算了算自己的工資,加上加班費,一個月八千。

不夠。

我開始找兼職。

白天在廠裏上班,晚上去商場做保潔,周末去餐館洗碗。

商場保潔一個月一千八,餐館洗碗一個月一千五,加起來三千三。

加上工資八千,一萬一千三。

還是不夠兩萬。

我把自己的開銷壓到最低。租最便宜的隔斷間,四百五一個月。

吃最便宜的掛麵,一塊錢一包。

五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看過一場電影,沒出去吃過一頓飯。

每個月一號,我準時給他轉兩萬。

五年,六十個月,一天沒斷過。

我對自己說,再撐幾年,等孩子大了,等他寬裕了,就好了。

去年體檢,查出一個東西。

醫生說位置不太好,建議去大醫院複查。

我問什麼病,他說懷疑是腫瘤,良性的可能性大,但也不能排除惡性的可能。

我在醫院門口坐了一個小時。

然後繼續去上班。

拖了半年。

這半年裏,每個月一號,我還是準時給他轉兩萬。

直到疼得扛不住了。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鈍的,隱隱的,一直在那兒,提醒你身體裏有個東西。

我請了假,訂了去杭州的機票。

訂機票前,我給他發微信,告訴他我來做手術的事。

他回得很快。

“姐,你來唄,到時候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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