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越想越覺得頭腦發昏。
窗戶開著,風很大,我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我聽見自己砸在什麼東西上,一聲悶響,像一袋水泥從高處摔下來。
鑽心疼。
腿。腰。後背。哪裏都疼。
我睜開眼,看見自己趴在一堆碎玻璃和鐵皮裏。
車頂棚被我砸穿了,凹下去一個大坑。
碎片紮進我腿上、手上,血洇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真皮座椅上。
小玥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我的車!!!”
她跑過來,隻盯著那堆廢鐵和碎玻璃。
“媽,你看看姐姐做的好事!”
我媽急忙衝出來,愣了一秒後,眼裏滿是疼惜。
她衝到我旁邊,低頭看我。
我以為她要問我疼不疼,臉上卻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二百萬的車!你賤命一條,賠得起嗎?!”
小玥摟著媽媽哭:
“媽,怎麼辦?我跟同學約好,明天帶他們去兜風!這下我要丟人了!”
我媽回頭哄她一句“媽再給你買”,然後轉回來,居高臨下盯著我。
我躺在碎玻璃裏,腿上的血淌進車座縫隙,疼得發抖。
“媽媽,我的腿好疼......”
“你還有臉喊疼?”
她打斷我,聲音又尖又冷。
“大過年的你砸你妹妹的車,安的什麼心?”
“我知道,你看我們給你妹妹買車,不給你買,你嫉妒了是不是?”
“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命賤!對你好會害死我們一家人!你爺爺,你小叔都對你好,可結果呢,一死一傷,難道你想要我和你爸也去死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媽媽,我已經知道了真相,你不用再騙我了。
我張了張嘴,卻疼的說不出話。
我爸在旁邊終於開口,皺著眉:“先打10,給女兒看病。”
可小玥哭著喊:“我不要120,我要4S店!”
我媽拍拍她的手,看向我的眼神隻有厭煩。
喜慶的煙花在頭頂炸開。
紅的綠的,一朵一朵。
我躺在碎玻璃裏,看著我媽的臉,突然笑了一下。
二十一年了,是時候解脫了。
我還是沒等來救護車,意識一點一點往下掉,像那年掉進冰河裏。
那年我八歲。
大年三十晚上發高燒,四十度,燒得說胡話。我媽摸了摸我額頭,縮回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這麼燙,別是傳染病。”
我求媽媽送我去醫院。
我媽說不行。
“你命硬克醫生,人家大夫倒了黴,誰負責?”
“扛一扛,扛過去就好了。”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
燒得最厲害那天,我聽見小玥在隔壁屋哭。
她感冒了,我媽連夜開車送她去市裏兒童醫院,掛專家號,三百塊一個。
回來後,我媽手裏拎著進口藥喂她,一邊喂一邊哄:
“乖,喝了以後吃車厘子。”
我扶牆倒水時眼前一黑,栽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才醒過來。
第七天,燒退了。
我媽進來看我一眼:“我就說吧,扛扛就過去了,死不了。”
再睜眼的時候,麵前擺著一盤車厘子。
紫紅色的,個頭很大,上麵掛著水珠,一顆一顆碼在白瓷盤裏,
我鬼使神差拿了一顆,放進嘴裏。
咬破的那一下,汁水溢出來。
甜得我眼眶發酸。
我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吃車厘子。
吃到第五顆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尖叫。
“鞋子裏有針!我的腳廢了!”
“媽媽,我再也跳不成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