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在鎮痛泵規律的“滴答”聲和傷口持續鈍痛中,被拉成模糊粘稠的一團。
薑以寧再次有清晰意識,是在一間獨立的VIP病房。
窗簾拉著,分不清日夜。
空氣裏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和藥水味。
身體像是被從中劈開,右側腰腹後方隻剩下層層紗布包裹著的空蕩的劇痛。
秦敘之來過一次。
在她術後第二天下午,麻藥退去,疼痛最為清晰尖銳的時候。
他站在離病床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目光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又掃過她身側監測儀屏幕上跳動的數字。
“當時情況緊急,意舒被你的毒害得急性腎衰竭,好在你和她配型吻合。”
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
“手術很成功,就當你對意舒的補償,兩清了。”
薑以寧緩緩轉動眼珠,看向他。
日光燈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那張臉依舊英俊,卻透著冰冷疏離。
“是嗎?”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且輕得像氣音。
“那......恭喜。”
一直匍匐在她腦海中的惡魔徹底啃噬掉了她的意誌。
栽贓?被迫捐腎?
都無所謂了,她喪失了生的渴望。
秦敘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回應。
沉默在病房裏彌漫,隻有監測儀單調的“嘀嘀”聲。
“捐贈手續是齊全的。”
“緊急情況下,直係親屬或特定關係人有權代為簽字,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但程序合法。”
程序合法......
“嗯。”
她應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睫毛脆弱地顫了顫,再沒有睜開。
秦敘之在病房裏又站了片刻。
他心頭某個角落,似乎被極細微的針紮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的滯澀。
但他很快將這點異樣壓下。
“你好好休息。”
最終,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病房。
腳步聲沉穩,漸行漸遠,沒有回頭。
門輕輕合上。
薑以寧依舊閉著眼,淚水卻毫無征兆地順著眼角滑落。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急性腸胃炎住院,秦敘之守在床邊整夜沒合眼。
如今,隻剩漫長而空洞的長夜。
之後秦母來看過幾次,溫意舒一直沒有出現。
據說她術後恢複良好,正在新居靜養,秦敘之也再沒來過。
薑以寧的身體在醫療手段下緩慢地恢複著。
傷口愈合,拆線,留下一條蜈蚣似的暗紅色疤痕。
醫生叮囑了許多注意事項。
避免重體力勞動,注意飲食,定期複查,終身需要更加小心地維護剩下的那個腎臟......
她安靜地聽著,不發一言。
出院那天,正好是秦敘之和溫意舒領證的時間。
隻有司機來接她,送她回了謝家老宅。
她走進臥室,在梳妝台前坐下。
鏡子裏的人瘦得脫了形,眼眶深陷。
她慢慢拉開抽屜,最底層放著幾張泛黃破碎的紙張。
那天她跟著燒掉了所有回憶,唯獨這幾份秦敘之的“承諾”,她沒舍得,還一直偷偷帶在身上。
心臟的位置空蕩而麻木。
紙張被她壓在桌上作為遺書。
她將長發梳理好,極為自然地走出了謝家老宅。
網約車等在那裏,目的地是橫跨這座城市的大江之畔。
那裏有一座古老的石橋,橋下江水滔滔日夜不息。
她走上橋,停在最中央的位置。
遠處,城市輪廓在雨霧中模糊不清。
此刻的秦敘之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溫意舒穿著精致的半身裙,兩人一同踏進了民政局的大門。
閃光燈在紅牆背景前亮起時,薑以寧縱身一躍墜入了江河。
下墜的瞬間,風聲呼嘯著灌滿耳膜,失重的感覺席卷全身。
視野裏最後的畫麵,是渾濁翻湧的江麵。
江麵之上,秋風冷雨依舊。
石橋空空如也,仿佛從未有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