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招娣幹什麼呢?聽到弟弟回來怎麼還不出來端菜?”
媽媽嘟囔了一句,用力拍了拍我那扇破舊的木門。
“快點出來!別一天到晚躲在屋裏裝死!”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裏,李鵬飛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打遊戲。
“媽,我看中了一雙新球鞋,限量版的。”
“多少錢啊?媽明天帶你去買。”
媽媽一邊把熱氣騰騰的紅燒肉端上桌,一邊滿臉堆笑地問。
“不貴,也就八千多吧。”
李鵬飛頭都沒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按著。
“行,隻要我兒子喜歡,八千算什麼,八萬媽也給你買!”
爸爸從屋裏走出來,豪氣地一揮手。
我站在飯桌旁,看著那盤色澤紅亮的肉,胃裏突然一陣翻滾。
“爸,學校要交高考複習資料的錢了。”
我輕聲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多少錢?”
爸爸的臉瞬間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一百五十塊。”
“一百五?你們學校搶錢啊!”
媽媽猛地把手裏的抹布摔在桌子上,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家裏哪有那麼多閑錢給你交什麼資料費!”
“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遲早是要嫁人的!”
“依我說,你幹脆退學算了,去電子廠打工,還能多賺點錢給你弟弟攢老婆本!”
我抿抿嘴,看著媽媽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媽,你為什麼要騙我?
媽,難道我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嗎?
“媽,為什麼......”
話還沒出口,李鵬飛把手機一扔,不耐煩地打斷了我。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就開始在盤子裏挑挑揀揀。
“媽,你怎麼光買肥肉啊,我不愛吃肥的!”
他一邊抱怨著,一邊將一塊油膩膩的肥肉精準地夾起來,扔到了我的碗裏。
“姐,你吃吧,賞你的。”
他擠眉弄眼笑著,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看著碗裏那塊肥肉,隻覺得頭暈目眩。
十三年前,我也曾試圖從他的碗裏夾走一塊肉。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塊瘦肉。
我剛放進嘴裏,還沒來得及咀嚼。
媽媽就衝過來,一巴掌將我扇倒在地。
第二天,我便上吐下瀉,甚至因為脫水在診所裏掛了三天點滴。
再醒來,我徹底信了爸爸的話,哭著發誓再也不偷吃肉了。
我信了自己腸胃弱,信了自己吃不得油腥,信了那個會要命的詛咒。
可是現在,看著碗裏的這塊肥肉,想起今天喝下的那碗雞湯,我突然有些恍惚。
這塊肉,到底有沒有毒?
我不知道。
就好像我不知道這麼多年受的苦,到底是為什麼。
“李招娣,你發什麼愣!”
媽媽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眼疾手快地伸出筷子,將我碗裏的那塊肥肉夾走,嫌惡地扔進了垃圾桶。
“你忘了自己腸胃弱了?吃不得油腥!”
“你要是吃出個好歹來,還要連累我們花錢給你治病!”
“真是個討債鬼!”
我想問清楚,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張嘴。
“行了行了,沒事就去把廚房裏的剩飯端出來吃。”
我回過神,渾渾噩噩地往廚房走去。
鍋裏隻有半碗發黃的陳米飯,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餿味。
我端著碗走出來,李鵬飛已經吃飽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橘子,剝開咬了一口。
“嘶,真酸!”
他嫌棄地皺了皺眉,隨手將剩下的大半個橘子扔進我的碗裏。
“姐,你吃這個酸橘子吧。”
我沒動,隻是怔怔地盯著他白白胖胖的手。
和我滿是凍瘡和裂口的手一點都不一樣。
“姐,姐?”
李鵬飛不耐煩地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將橘子往我碗裏按了按。
“你不要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我隻是不想浪費。”
“誰讓你腸胃不好,吃不了好東西呢。”
聽到李鵬飛的話,媽媽不滿地朝我看來。
“李招娣,你怎麼回事?鵬飛是心疼你!”
我裝作沒聽見,猛地將桌上的橘子塞進了嘴裏。
一瓣又一瓣。
真酸啊。
酸得我掉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