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因暴動去世的第二年,團裏給我爸頒了二等軍功:
“林國棟同誌為了群眾,不顧眼前垂危的妻女,將全部救援力量調往三公裏外的倉庫......”
我愣住了,原來那天我爸也在。
原來那時我跟我媽苦苦等不到救援,是因為我爸把所有人都調走了。
我看著當時被我爸救下的孩子,此刻將勳章掛在他的脖子上。
“叔叔是大英雄,要是沒有叔叔,我就活不到現在了。”
我低頭看向自己殘疾的右腿。
媽媽的死不是意外,是爸爸在三十米和三千米之間,選擇了後者。
是他在妻女和陌生孩子之間,選擇了別人。
台上,父親接過話筒,目光掃過我空蕩蕩的褲管:
“群眾更重要。”
我摘下脖子上的軍屬證,輕輕放在第一排的座位上。
“既然大義比我們的命重要——”
“那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是你女兒了。”
1.
禮堂的掌聲還在耳膜裏嗡嗡作響,我的拐杖已經敲在了大理石地麵上。
一聲,一聲,像在給什麼送葬。
“林蔓!”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促。
我抬頭看他。這張看了二十年的臉,此刻陌生得可怕。
“讓開。”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你去哪兒?”他的眉頭擰著,還是那副慣常的嚴肅表情,“頒獎還沒結束,像什麼樣子。”
像什麼樣子?
我的腿開始隱隱作痛,從殘肢末端一直竄到太陽穴。
我深吸一口氣:“爸,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回答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我在執行任務。”父親的聲音硬邦邦的。
“執行什麼任務?”我往前挪了一步,拐杖的橡膠頭在地麵摩擦出刺耳的聲音,“是不是就在我們家屬院附近?”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聽見媽媽喊救命了嗎?”我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趴在窗台上喊爸爸的時候,你聽見了嗎?”
父親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林蔓,當時的情況很複雜——”
“複雜到你要把所有的救援車都調走?”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四輛車,十六個人,你全都派去了三公裏外的倉庫,我們院裏十三戶人家,四十七口人,死了八個,傷了十九個,媽媽就死在門口,離你30米!”
父親的臉繃緊了:“倉庫裏儲存的是前線急需的藥品和物資,如果被暴徒占領燒毀,會影響整個師部的作戰計劃!那是戰略物資!”
“那我媽呢?”我終於吼了出來,積壓了一年的眼淚奔湧而出。
“我媽是什麼?是你可以隨便舍棄的代價嗎?!”
“注意你的態度!”
父親壓低聲音,但語氣裏的威嚴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是軍人,軍人就要以大局為重,倉庫關係到千百個戰士的生命,你媽——”
他頓了頓,那句沒說完的話懸在半空。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你媽隻是一個人。
“那個倉庫裏有多少人?”我突然問。
父親一愣。
“你救的那個孩子,”我盯著他的眼睛,“頒獎的時候,她說了,是你救了她,倉庫裏,就她一個人,對不對?”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父親的呼吸重了幾分:“暴徒動向不明,需要足夠力量控製局麵——”
“所以你派了四輛車,十六個人,去救一個被困在倉庫裏的孩子。”我笑出了聲,那聲音難聽得像烏鴉叫,“而我媽,還有院裏幾十口人,不值得留給我們一半的哨兵?”
“林蔓!”父親終於動了怒,“你懂什麼,倉庫裏是戰略物資!”
“戰略物資比人命重要?”
我的笑聲停不下來,笑得眼淚橫流,“還是說,你隻是不敢擔‘優先救家屬’的罵名?你怕別人說你公私不分,怕影響你‘大公無私’的名聲,對不對?”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我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每一次,媽媽因為他的工作受委屈的時候,每一次,我因為“軍人子女要懂事”而放棄什麼的時候,他都是這樣——
用沉默和嚴肅,把所有的質疑都壓下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
這條腿被倒塌的房梁壓住的時候,我一直在喊爸爸。
我總以為,下一秒他就會帶著人衝進來,像小時候我被欺負時那樣,把我護在身後。
我等了四個小時。
等到血快流幹了,等到媽媽的身體在我旁邊慢慢變冷。
等到最後,是兩個炊事班的兵路過,用撬棍把我拖了出來。
我突然伸手,一把扯下了他胸前的勳章。
“你幹什麼!”父親想搶回去。
但我更快,我從隨身的布包裏掏出裁布用的剪刀,對著那枚亮閃閃的勳章,狠狠剪了下去。
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下,兩下。
勳章變形了,上麵的五角星裂成兩半。
“林蔓,你瘋了!”父親暴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剪刀掉在地上,哐當一聲。
然後,他的另一隻手揮了過來。
我聽見了風聲。
臉頰上先是一麻,然後是火辣辣的痛。
嘴裏湧上一股鐵鏽味。
我偏著頭,好久都沒動。
頒獎台上一片寂靜。
父親的手還懸在半空。
我慢慢轉回頭,張嘴,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一巴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還有這條腿。”
我抬起拐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右褲管。
“算是還了你的生恩。”
“從今往後,我們恩斷義絕。”
2.
我走出禮堂大樓時,五月的陽光正好,刺得人眼睛發酸。
我抬頭看了看天。
很藍,藍得讓人想哭。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沒有爸爸了。
那個曾經讓我驕傲了二十年的戰鬥英雄,那個我貼在日記本裏、寫在作文裏的模範軍人,死在了今天。
和媽媽一樣,死在了去年那個暴亂的夜晚。
隻是我到今天,才真正看見他們的屍體。
烈士陵園在最北邊的山坡上。
我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上爬。
石階很陡,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媽媽的墳在陵園最偏僻的角落。
因為我爸,不,林國棟說他不能以公濟私
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小小的土包,前麵插了塊木牌。
我把路上采的野花放在墳前,一屁股坐在地上。
“媽,”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今天......跟爸爸斷絕關係了。”
風吹過墳頭的荒草,沙沙的響。
“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總是不開心了。”我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你嫁給他二十年,忍了二十年,我以為你是性子軟,現在才明白,你是心死了。”
記憶像開了閘的水,洶湧地撲上來。
七歲那年冬天,我發高燒。
四十度,燒得直說胡話。
媽媽抱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往衛生所跑。
雪很大,她摔了好幾跤,膝蓋都磕破了。
到了衛生所,醫生說需要一種特效藥,但所裏沒有了。
“去師部醫院,”醫生說,“他們有儲備。”
媽媽抱著我又往師部醫院跑。
到醫院時,她渾身都濕透了,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汗水。
那天,父親正好在醫院做報告。
媽媽在走廊裏攔住他,話都說不利索:“老林,蔓蔓病了,需要藥......”
父親正在跟幾個領導說話,聞言皺了皺眉:“什麼藥?找醫生開不就行了?”
“所裏沒有了,”媽媽急得直哭,“醫生說隻有這裏有......”
父親看了眼懷表:“我在開會,你去找值班醫生,按程序走。”
“老林!”媽媽抓住他的袖子,“蔓蔓燒到四十度了!”
旁邊一個領導打圓場:“林團長,孩子要緊,要不你先——”
“不行。”父親打斷他,把袖子從媽媽手裏抽出來,“會議很重要,淑蘭,你是軍屬,要懂事。”
媽媽抱著我,在走廊裏站了好久。
最後是一個護士看不過去,悄悄拿了自己備用的藥給我打了一針。
這種事,還有很多、很多。
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冷戰。
腿又開始疼了。
我扶著拐杖站起來,彎腰,摸了摸那塊木牌。
然後轉身下山。
每一步,腿都疼得像要斷掉。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再疼,我也隻能自己走了。
3.
回到縣城時,天已經快黑了。
我在西街的裁縫鋪做臨時工。
一個月十八塊錢,剛夠吃飯。
我推開鋪子的門,鈴聲叮當作響。
王姐正在鎖櫃子,看見我,動作頓了一下。
“小林回來了?”她的表情不太自然。
“嗯。”我把拐杖靠在牆邊,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今天有什麼活兒嗎?”
“那個......”王姐搓搓手,“小林啊,你坐下,主任有話跟你說。”
我心裏一沉。
裏屋的門開了,主任走出來,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平時對我不錯。
但她今天的臉色很難看。
“小林,”她開門見山,“這個月的工錢給你結了,明天......你就不用來了。”
我站著,沒動:“為什麼?”
主任歎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這是二十塊錢,多的兩塊算補貼。小林啊,不是主任不留你,實在是......影響不好。”
“什麼影響?”我問,聲音很平靜。
主任和王姐對視一眼。
“今天下午,鋪子裏來了好幾撥人,”王姐小聲說,“說你在你爸的頒獎禮上......鬧事,說你罵你爸,還摔東西......”
“我沒摔東西。”我說,“我隻是剪了一枚勳章。”
“那還不是一樣!”王姐急道,“小林啊,你爸是什麼人?戰鬥英雄!咱們縣裏誰不敬佩他?你這麼做,讓街坊鄰居怎麼想?”
主任接著說:“而且,你爸下午打電話到街道辦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說,”主任的聲音低下去,“你思想有問題,需要好好反省,讓我們......不要給你提供工作機會,說是讓你體驗體驗生活的不易,才知道感恩。”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體驗生活的不易?”我重複著這句話,“主任,我這條腿,算不算‘生活的不易’?我媽死了,算不算‘生活的不易’?”
主任別開臉:“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我一字一句地說,“是他選的,他選了別人,沒選我和我媽。”
鋪子裏安靜極了。
最後,主任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拿著吧,小林,聽主任一句勸,回去跟你爸認個錯,父女哪有隔夜仇?你爸也是為了你好......”
我沒接信封,走了。
腿疼得厲害。
路過衛生所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了。
可醫生也不接待我。
“下午衛生院開了會,說你這種對英雄不敬的人,要慎重對待,不能隨便開藥。”
我站在那裏,渾身發冷。
我的好父親,這是要對我趕盡殺絕啊。
走出衛生所,夜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我拄著拐杖,在空蕩蕩的街上走。
路過國營飯店時,裏麵飄出飯菜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咕叫起來,才想起一天沒吃東西了。
口袋裏還有五毛錢。
我攥著錢,在飯店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我想起頒獎禮上,那個給父親戴勳章的女孩。
父親幫她聯係了城裏的好學校。
聽說,她父親為了保護軍資死了,她成了烈士子女,可以享受很多照顧。
而我呢?
我媽媽也死了。我也成了“孤兒”。
但我沒有烈士子女的待遇。
因為父親的“大公無私”,他不肯給媽媽申請烈士稱號。
他說,媽媽是家屬,不是軍人,犧牲性質不一樣。
所以媽媽隻能埋在荒墳裏,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所以我的腿瘸了,也沒有任何補助。
街道辦曾經想給我安排個輕鬆點的工作,父親說:“不要搞特殊,讓她自己努力。”
舅舅在省軍區當參謀,去年來看我,說可以把我調到軍區做文職。
“女孩子,腿腳不方便,做做文書工作總行。”舅舅說。
父親當場就拒絕了:“不行,她沒那個能力,不能靠關係。”
舅舅跟他吵了一架,最後摔門走了。
走之前,舅舅拉著我的手說:
“蔓蔓,你爸這個人......算了,你自己要爭氣。”
我怎麼爭氣?
我一個瘸子,沒學曆,沒背景,連親生父親都要堵我的路。
“媽,”我小聲說,“我快撐不下去了。”
4.
隔天,我去軍營找我爸。
理所當然的,我進不去。
我就等著,等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父親終於出來了。
不是一個人,他身邊跟著幾個人,還有——孫小梅。
那個被他救下來的女孩。
她穿著幹淨的花裙子,紮著兩個羊角辮,緊緊跟在父親身邊,仰著頭跟他說著什麼。
父親低頭聽,偶爾點點頭,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溫和。
我扶著拐杖站起來。
父親看見我,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來幹什麼?”他壓低聲音,帶著怒氣。
“我餓了。”我說,“沒工作,沒錢,沒飯吃。”
“那你就來這兒鬧?”父親的眼神像刀子,“林蔓,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我笑了,“爸,不是我想怎麼樣,是你想怎麼樣,你不是要給我一個教訓嗎?讓我體驗生活的不易,我現在體驗到了——我快餓死了,你滿意了嗎?”
父親身後的領導們麵麵相覷。
孫小梅躲在一個領導身後,怯生生地看著我。
“林蔓,”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太讓我失望了,我從小怎麼教你的?軍人子女,要堅強,要獨立!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像個乞丐!”
“對啊,”我點頭,“我就是乞丐。”
我鬆開拐杖,讓它倒在地上。
然後,我跪了下來。
雙膝著地,跪在軍營門口,跪在所有認識我父親的人麵前。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我大聲說,聲音在暮色中傳得很遠,“我叫林蔓,是林國棟團長的女兒,我媽在去年的暴亂裏死了,我腿瘸了,現在我沒了工作,沒錢看病,沒錢吃飯,求求各位,賞口飯吃吧!”
“你瘋了!”父親暴怒,上來要拉我。
但我死死跪著,不肯起來。
“爸,”我仰頭看他,眼淚終於掉下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讓我嘗嘗生活的苦,讓我知道離了你我活不下去。”
周圍一片嘩然。
“林團長怎麼能這樣......”
“畢竟是親生女兒啊......”
父親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
他這輩子最重麵子,最重形象,現在卻被親生女兒當眾打臉。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他轉身就走。
“把她趕走!”他丟下一句話,“不許她再靠近軍營半步!”
我撐著拐杖,慢慢站起來,膝蓋上全是灰。
我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孫小梅小跑著跟上他,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好像在看一條喪家之犬。
我彎腰撿起拐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然後,轉身,離開。
我走得很慢,走到江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在橋上站了很久。
橋下是滾滾江水,很深,很急。
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
裏麵是媽媽的牌位,我自己刻的,很粗糙,但上麵工工整整寫著:慈母秦淑蘭之靈位。
遠處有車燈亮起,往這邊來。
是軍營的車。
車在橋頭停下,父親從車上下來,還有幾個人跟在他後麵。
他看見我站在橋邊,臉色一變:“林蔓,你幹什麼,下來!”
我沒動。
“蔓蔓,”他的聲音軟了一些,“聽話,下來,有什麼事回家說。”
“回家?”我笑了,“爸,我哪有家?我媽死了,房子被你收回去給新家屬住了,我租的那間破屋,今天也該到期了,房東說,你打過招呼,不讓他租給我。”
父親的表情僵住了。
“蔓蔓......”
“爸,”我打斷他,“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英雄,哪怕你從來沒參加過我的家長會,哪怕你從來沒記得我的生日,我還是覺得,我爸爸是英雄,他在做大事,我不能拖他後腿。”
“可是現在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在風裏飄散,“你不是英雄,你是懦夫。”
父親的臉色變了。
“你不敢承認你錯了,不敢承認那天晚上,你是為了自己的名聲,為了‘避嫌’,才放棄救我媽,你怕別人說你公私不分,怕影響你的前途。”
“你用我媽的命,換了你的二等功。”
“用我的腿,換了你大公無私的名聲。”
我舉起手裏的牌位,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你們都說我爸是英雄,說他大公無私,說他為了群眾犧牲小家!”
“那我今天就告訴你們,這個小家是怎麼犧牲的!”
“去年五月十七號晚上,暴亂發生的時候,他的救援隊就在兩條街外,我媽在院裏喊救命,他聽得見,但他把所有人調走了,調去三公裏外的倉庫,去救一個保管員的女兒!”
“倉庫裏隻有那一個孩子!”
“而我們院裏,有四十七個人!”
“他為什麼這麼做?因為那個倉庫有戰略物資?不,因為如果他先救家屬院,就會有人說他假公濟私,就會影響他的晉升!”
“所以他選擇讓我媽去死,選擇讓我變成瘸子!”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英雄!”
橋上一片死寂。
隻有江水滔滔的聲音。
父親站在那裏,臉色慘白如紙。
他身後的幾個人,也都目瞪口呆。
“林蔓......”他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裏。
“從今天起,”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林蔓,跟你林國棟,斷絕父女關係。”
“我媽的命,我的腿——”
“我還給你。”
說完,我抱緊媽媽的牌位,縱身一躍。
江水很冷。
但我心裏卻異常平靜。
終於,解脫了。